麻貴的牛皮手套早已被火星燎出焦洞,此刻他摘下手套,掌心的凍瘡在冷風中裂開細縫,滲著血珠——從昨夜突襲前的急行軍開始,這雙手便因攥緊韁繩太久而僵硬,又在戈壁的乾冷裡凍得麻木。
“把總,各營傷亡報來。”他的聲音混著沙礫的粗糲,身後親兵立刻展開染血的軍報。
“回大人,前鋒營五百人墜馬歿於風沙者九十七……”報數的親兵嘴唇凍得發紫,手指在羊皮紙上劃出歪斜的印記。
“中軍營戰死三百一十二……”他忽然哽住,抬頭看見麻貴盯著自己凍得發黑的耳尖,喉結滾動,“總共折了四百八十三人。”
麻貴聽完他的話後,輕嘆口氣。
戈壁的風捲著細沙灌進軍靴,麻貴站起身時,聽見甲冑摩擦的輕響。
遠處,被俘的突厥士兵正被麻繩捆成串,一千多個身影縮在尚未燃盡的氈帳陰影裡,其中不少人只穿著單衣,腳底板被火灼傷,在結冰的沙地上拖出血痕。
這些牧民出身的徵召兵昨夜還在火海中奔逃,此刻瑟縮成一團,唯有幾個頭戴銅盔的親衛還在用突厥語咒罵……
一旁看守的明軍士卒雖然聽不懂,但總覺得這些人說的不是什麼好話,而後被明軍士卒用刀柄砸得額角冒血,不敢在吭聲了
“清點戰馬和糧草。”麻貴扯下披風扔給一個凍得打擺子的傷兵,目光掃過仍在冒煙的馬廄。
“能帶走的全裝上,帶不走的……”說話間,他瞥向那些被火燻得焦黑的糧車,“燒乾淨,別留給韃子。”
“是,將軍。”
正在此時候,一隊明軍騎兵從西北方向而來。
為首的千總馬鞍上掛著三個突厥人頭。
“將軍,葉爾羌的潰兵往西跑了千餘人,他們丟了盔甲,鑽著戈壁的背風處逃的,咱們的騎兵追了十餘里,實在熬不住這白毛風……”
麻貴抬手止住他的話。
戈壁的寒潮從來比刀刃更狠,昨夜急行軍時,便有戰馬凍得前蹄打顫,騎手摔進沙溝就再沒爬起來——那一百多個埋骨風沙的弟兄,連全屍都尋不著,只在軍報上留個冰冷的數字。
他摩挲著戰刀的刀柄,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騷動,幾個明軍士兵正從焦屍堆裡拖出個波斯女子,她的紗麗被血漬浸透,髮間還彆著半枚燒黑的貓眼石簪子……
“別殺我……我會跳舞……”女子用生澀的漢語哀求……而明軍士兵看著這女子的樣子,一時之間竟是有些呆滯了。
晨光中,明軍開始整隊。
傷兵的呻吟混著駱駝的嘶鳴,被俘的突厥人被趕進臨時拼湊的隊伍,他們的氈靴早已燒燬,只能用破氈布裹腳,在結冰的沙地上留下串串血印。
麻貴策馬走在隊尾,望著漸漸被拋在身後的火場,未燃盡的旗幟在風中噼啪作響,星月徽記上的血跡已凍成暗紫……
這一夜的廝殺,讓葉爾羌的萬人大軍折損七成……即便逃跑出去的現在的估摸著也是損失慘重。
當隊伍行至哈密城近郊時,天邊飄起細雪,落在麻貴手背上的凍瘡上,疼得他皺眉。
此時的哈密城外馬忠率領著一眾將領,親隨正在等待。
“開春前,要讓護城河深過丈二,”麻貴對迎上來的馬忠低聲道,“這些俘虜,別給他們歇息的空當……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