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兒子得知了這個訊息,立馬就從寧波返回京師,這次出使啊,兒子跟你一起去……正好,我也過去看看有沒有生意做。”
“那你說怎麼去啊……”
“走海上呀,坐船去,我估計用不了一年,八個月左右就能到……”
聽到這話,張四維真他再也顧不上裝病了,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,動作矯健得完全不像個病人,指著兒子的鼻子,眼珠子瞪得溜圓,聲音都劈了叉:“走海上……去那勞什子英格蘭……萬里之外……還要走七八個月……”
“張丁徵,你個不孝子你哪裡是想著給我治病呢……你是想要你老子的命吧……”
“我這年齡,這體格上床都費勁了,你竟然還想著讓我上船……”
“萬里波濤,颶風海怪,暈船暈到膽汁吐幹,一個浪頭打過來,我這把老骨頭就得餵了海龍王!到時候連個囫圇屍首都找不回來!”
小侍女嚇得縮在角落……
張丁徵看著老爹激動得唾沫橫飛、臉色由蠟黃轉向豬肝色,卻是不慌不忙。
他太瞭解自己這位精於算計的老爹了。
也太瞭解自己老爹想要什麼。
等張四維吼完,喘著粗氣,他才慢悠悠地開口,聲音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蠱惑:“爹,您消消氣,氣大傷身……您說的都對,海上是兇險。可是爹啊,您甘心嗎?”
“甘心?什麼甘心不甘心?”張四維沒好氣地瞪著他。
張丁徵往前湊了湊,眼神灼灼:“爹,您想想,內閣首輔的位置,明明您資歷、能力都夠得上,結果呢……”
“讓申時行那老好人摘了桃子,您憋屈不憋屈?您裝病在家躺了一個多月,陛下不聞不問,您心寒不心寒……”
“難道您真甘心就這麼灰溜溜地回蒲州,從此在史書上就留下個‘前禮部尚書,病退’幾個冷冰冰的字眼……”
這話像根針,精準地刺中了張四維心中最隱秘的痛處。
他臉上的憤怒凝固了一下,眼神閃爍,沒有立刻反駁。
張丁徵見有門兒,立刻趁熱打鐵,聲音也激昂起來:“爹,您再想想,若是您接下這趟差事,自告奮勇,萬里迢迢,親赴那聞所未聞的英格蘭,代表咱大明皇帝陛下遞交國書!這是何等壯舉……”
“您翻翻史書,往上數一千年,歷朝歷代,可有哪位禮部尚書,坐船七八個月,遠涉重洋,去那等化外之地遞交國書的……沒有,您是頭一份兒!”
“頭一份兒?”張四維下意識地重複,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微弱的光,但隨即又被恐懼壓了下去:“哼!頭一份兒?那三寶太監鄭和也是頭一份兒,可人家是內官,我是個堂堂禮部尚書!這能一樣嗎……傳出去像什麼話!”
“這不是一回事,三寶太監下西洋是為了揚威,您去英格蘭,是為了邦交,是國與國之間的鄭重禮儀,是文臣的擔當,這性質能一樣嗎?再說了,鄭和七下西洋,青史留名……”
“您想想,您這趟要是成了,您的名字,張四維,字子維,那在青史上得佔多大篇幅……”
“‘大明禮部尚書張四維,不避艱險,萬里蹈海,宣威異域,敦睦邦交’!這名聲,比您在禮部衙門坐十年都響亮……”
“青史留名……”
張四維喃喃著,這四個字像有魔力一樣,讓他心尖兒顫了顫……
他捋著鬍子,眼神開始飄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