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曆十五年八月二十二日,秋意已濃,乾清宮內卻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燥熱。
御案之後,大明萬曆皇帝朱翊鈞身著明黃色的常服龍袍,袍上用金線繡著精緻的團龍紋樣,在透過窗欞的晨光下隱隱流動。
他未戴翼善冠,只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髮,幾縷髮絲垂落額前,更襯得那張年輕而稜角分明的臉龐上,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。
案頭,有著堆積如山的奏疏。
這些,全是各地親王、郡王在得知“削藩”風聲和被翊藩衛“保護”起來後,如同雪片般飛來的“陳情”、“問安”與“忠悃”之表。
朱翊鈞面無表情地翻閱著。
這些奏疏,字裡行間無不透著天潢貴胄的惶恐與試探。
如年輕的秦王朱誼漶,奏疏中字字謙卑:“臣誼漶昧死百拜……陛下天威,雷霆雨露莫非天恩。臣及闔府上下,唯陛下聖意是從,絕無二心。無論陛下如何聖裁,臣等皆感念聖恩浩蕩,安分守己,以全太祖高皇帝親親之誼……”
言辭間不失藩王對天子的禮數。
可筆鋒一轉,便直言“太祖高皇帝定鼎天下,封藩屏國,親藩俸祿、爵秩皆有定製,載於皇明祖訓,乃國本所繫。今若驟變,恐違祖制,寒親藩之心”,句句緊扣祖訓,卻也以“臣雖愚鈍,深知陛下憂國之心,然宗藩拱衛之責,亦不敢忘”作結,顯露出幾分剋制。
秦王還是屈服了,但屈服的也不夠徹底,他的奏表中,先是表達忠順,而後表達了自己的態度。
這個時候的各地宗藩,還不知道朝廷削藩策的內容。
如輩分較高的太祖系老郡王,引經據典,再奏疏中試圖以“祖制”抗衡:“……臣伏讀《皇明祖訓》,太祖高皇帝明訓:‘凡郡王子孫,有文武材能堪用者,宗人府具以名聞,朝廷考驗,換授官職,其升轉如常選法。’又云:‘親親為大,藩屏帝室,共享富貴’。今陛下天縱英明,威加海內,然驟行削藩之舉,恐傷親親之仁,有違太祖定製,伏乞陛下三思……”
試圖用祖訓的隻言片語來證明宗室存在的“合法性”和“特權”的不可侵犯。
當然,還有一些強硬派,他們從一開始的奏表中,就將自己的觀點,毫無掩飾的說了出來。
“……臣年老昏聵,驟聞聖諭,驚懼失儀,死罪死罪……然臣世守代藩,恪守祖訓,未嘗有絲毫逾越。太祖分封,意在屏藩,血脈相連,骨肉情深。若驟削祿米,奪其根本,恐天下宗親寒心,非社稷之福也……”
朱翊鈞看著這些奏疏,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。
恭順的,未必真心……
講理的,不過是抱殘守缺……
強硬的,更是色厲內荏……
這些奏疏中或明或暗的訴求,在他眼中,都不值得一提……
朱翊鈞將全部的奏疏,全部看完。
不多時,得召前來的申時行張學顏等幾位核心重臣魚貫而入,臉上帶著連續六日高強度議政後的疲憊,但眼神深處卻閃爍著完成重任的凝重光芒。
入了乾清宮中,申時行率領官員們躬身行禮。
起身之後,申時行雙手捧著一份裝幀嚴謹、厚達寸許的奏本,趨步上前:“臣申時行等,奉旨擬訂《宗藩新例》條陳草案,六日之期已滿,恭呈陛下御覽!”
朱翊鈞示意陳矩接過奏本,置於御案之上。
他沒有立刻開啟,而是掃視了眾臣一眼,然後,他才緩緩翻開這份將決定大明宗室命運的檔案。
奏本首頁,赫然便是經過反覆推敲、字斟句酌的宗藩新例核心條款。朱翊鈞的目光一行行掃過:
:減遞襲世位爵、一
。王郡為等一降,襲承子長嫡,薨王親
。軍將國輔為等一降,襲承子長嫡,薨王郡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