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時行心中一鬆,以為皇帝採納了他的建議。
但朱翊鈞接下來的話,卻讓他心頭一緊:“然則,閣老所薦浙江、南直隸為試點,朕以為,不妥!”
“浙江、南直隸,文教昌明,富庶甲於天下,民間殷實者眾,縱無此官學,普通百姓讀書識字都無難處。”
“朝廷新政,首要惠及的,正是那些無力負擔束脩、最易失學的寒門稚子……”
“而這些孩子,多在何處?”
“在朕的京畿腳下!在北地這些尚不富庶,甚至頗為清苦的州縣鄉野,北直隸、山東、河南、山西,陝西……”
“若只在江南富庶之地試點,縱有成效,又如何能證明此策在貧瘠之地、在真正需要它的地方也能行得通……”
“又如何能檢驗出錢糧籌措在艱難之處的真實困境……”
“在江南成功,不等於在北地也能成功,若避重就輕,只在容易處開花結果,遇到難處之後,花就敗了,也結不出果子,那這個試點有何意義呢?”
“要試,就要在最難處試!要在最易出亂子的地方試!”
“唯有如此,才能試出真問題,才能找到切實可行的解決之道……”
“朕覺得‘復振社學、廣啟童蒙’的試點,首期就選在北直隸、山東、河南、山西四省!尤其是順天府周邊州縣,天子腳下,正該率先垂範……”
他頓了頓,語氣稍緩,但依舊堅決:“至於閣老所慮之穩慎,朕並非不知。試點範圍不必求大,每省可選三至五個有代表性的州縣先行。”
“朝廷可特撥部分專款,或優先協調此四省學田租賦,以作啟動支援。吏部、禮部需派得力幹員,親赴試點州縣督辦,隨時將推行實情、遭遇困難、應對之策,直奏於朕……”
“這件事情,朕要親自來管,朕要親眼看著這第一步,是如何在艱難中邁出去的……”
“若北地試點能成,則足以證明官立蒙學可行於天下!”
“屆時再推及福建,兩廣,雲南,四川等地,最後才到南直隸,浙江等地……”
申時行聞言,有些忐忑,他方才的建議,潛意識裡確實存了幾分避重就輕、不願觸碰北方積弊的念頭。
此刻被皇帝點破,更覺汗顏……
實際上,申時行跟皇帝說話,交差的時候,一直都很謹慎,但天子卻能在這麼快的時間內,找到他的一些疏漏,並且直接點出來,讓他無話可說,無言可辨,這些,申時行是打心眼裡面佩服。
“陛下……聖明燭照!洞悉幽微!老臣愚鈍,未能慮及於此,實在慚愧!”
“陛下所言極是!當擇其難者、其重者先行試點,方能試出真章,澤被真正需要之黎庶……”
“老臣下去後,即刻召集內閣同僚,並請吏部尚書、禮部尚書至內閣值房議事。定以最快速度,遵照陛下所諭四策要旨辦事。務求穩妥起步,不負陛下殷切期望!”
“好!”朱翊鈞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,“有勞閣老。此事關乎國本,務必用心。朕等你們的章程!”
“臣,遵旨!”
說完之後,申時行便行了一禮,退出了乾清宮。
乾清宮外,北風漸起……
在申時行離開不久後,朱翊鈞也走出了乾清宮,負手立於階前……眺望著遠方,忽嘆一聲:“前路漫漫啊……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