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曆十七年九月的風,已褪去了盛夏的燥熱,帶著初秋的爽利,掠過北直隸、山東、河南、山西廣袤的田野與村鎮。
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,無數條鄉間土路上,卻已湧動起一股不同尋常的熱流。
一個個穿著粗布短褂、打著補丁,或新漿洗過的舊衣,臉蛋洗得未必乾淨卻帶著緊張與好奇神情的農家孩子,被他們的父母牽著手,或推搡著後背,朝著鎮子走去。
他們的目標是鎮子旁邊新建起的屋舍……
北直隸,順天府大興縣柳林屯蒙學,嶄新的黃泥牆在朝陽下泛著柔和的光,青灰瓦頂的學堂前,擠滿了人。
保長趙老栓嗓子都喊啞了:“排好隊!排好隊,別擠!都聽先生的!”
一個穿著半舊青色直裰、面容清癯的中年秀才,努力板著臉維持秩序,眼中卻難掩激動。
他身旁站著兩個年輕些的秀才,同樣緊張又期待。
“狗娃!別揪二丫辮子!再搗蛋把你攆回去!”一個黑臉漢子低聲呵斥自家兒子。
“娘……俺怕……”一個小丫頭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,怯生生地看著陌生的屋子和人。
“怕啥!有饃吃!有先生教認字!天大的好事!”婦人用力把女兒往前推了推,粗糙的手在女兒頭上揉了揉,眼神里是樸素的期盼:“好好學,將來……將來別跟你爹孃似的,土裡刨食……”
因為是新鮮事物,再加上管飯,有很多百姓,把自己家的女娃娃也送來了。
對於秀才老師們來說,他們還是秉承著女子不才便是德的教統,但他們沒有辦法,只能接受。
因為是否接受女童入學,在兩個月前,已經鬧得沸沸揚揚,各種不同的意見,都擺到了天子的面前了。
陝西西安府的學舍外一個梳雙丫髻的女童揹著布書袋,被母親牽著站在報名處,青布小褂洗得發白。
其母親忐忑,女童也是充滿畏懼。
實際上,這個母親讓自己的女兒過來讀書,也是沒有辦法之舉,其夫早逝,她只能在城中為人洗衣服賺取家用,根本沒有時間照顧自己的女兒。
官立蒙學,管兩頓飯,還能讀書認字,她便壯著膽子,帶著女兒去報名了,沒想到,引起了軒然大波。
這是陝西首例女童求學的案子,訊息層層遞上去,竟在地方官署裡掀起了軒然大波……
“荒唐!自古‘女子無才便是德’,婦道人家當以針黹持家為本,進學堂與男童同讀,成何體統?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我大明禮法崩壞?”
這是主流的想法。
但也有一些官員認為:“陛下設官學本就是‘普惠孩童’,並未明言僅限男童。再說女童讀書識理,將來持家理事也更周全,未必是壞事。”
對此反駁:“孔聖人尚且言‘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’,讓她們拋頭露面進學堂,將來心思活絡了,反倒是家宅不寧的根由!此事絕不可開先例!”
爭論像野火般燒遍四省官署。
反對者振振有詞,搬出《女誡》《內訓》,說“女子識字多思,易生外心”,更有人直言“若開此例,將來女子效仿男子科舉、干政,國體何在?”
他們態度強硬,甚至聯名上書,稱“此舉違背祖制,恐傷風化”。
偶爾有幾個官員試圖辯駁,說“陛下新政本就求變,女童讀書亦是教化”,或是“農戶家的女娃識得字,至少能看懂官府告示,免得被奸人矇騙”,但聲音總顯得底氣不足,遇上對方引經據典的駁斥,往往便訥訥地閉了嘴。
這場爭論從州府鬧到布政司,又從各省督撫衙門遞到了內閣,足足拖了一個多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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