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翊鈞對兒子溫和地說道:“去把你老師攙扶起來。”
“是,父皇。”
朱常澍得到命令之後,趕忙上前,將自己的老師給攙扶起身,隨後,在其父親的的示意下,也退出了文華殿。
當陳矩也退至殿外,並輕輕掩上殿門後,文華殿內徹底只剩下君臣二人。
夕陽透過窗欞,將大殿切割成明暗交織的空間,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靜謐和微妙……
朱翊鈞並沒有立刻說話,他只是靜靜地坐在御座上,目光落在下方那個身影上,先前臉上的疲憊和慍怒漸漸褪去。
良久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迴盪在殿中:“申愛卿,今日……你自作主張了。”
這句話聽不出喜怒,彷彿只是平淡的陳述。
申時行聞言,並未抬頭,只是將身子伏得更低,聲音平穩地回應道:“老臣死罪。然,陛下,事有輕重緩急。有些事,急不得,需如春雨潤物,潛移默化。而有些事,則緩不得,猶如救火,稍縱即逝,便可能星火燎原,釀成大患。”
他稍稍停頓,繼續道:“朝鮮之事,自‘天火’降下那一刻起,便已如離弦之箭,再無回頭之路。金正三在漢陽,甚至是整個朝鮮八道推動輿論,聯名上表,已是箭在弦上。”
“若我大明在朝堂之上仍陷入無休止的禮法之爭,拖延時日,恐朝鮮國內生變屆時這‘主動請附’之事恐橫生枝節,老臣不得已,行此險招,並非為了脅迫陛下,而是為了……替陛下斬斷所有猶豫和後退之路,快刀斬亂麻,將此生米,徹底煮成熟飯。唯有如此,方能將此事對我大明宗藩體系之衝擊,降至最低。”
朱翊鈞靜靜地聽著,手指輕輕敲擊著御案。
他明白申時行的意思。
拖延確實意味著變數。
申時行用最激烈的方式,強行壓縮了決策過程,避免了夜長夢多……
“真是這對愛卿來說,多少有些不公平,名聲,讀書人看的是極重的。”朱翊鈞說完,輕輕嘆口氣。
申時行這才微微抬起頭,臉上露出一絲淡然甚至有些超脫的笑容:“陛下,老臣做首輔十餘年了,於功名利祿、身後虛名,早已看淡。”
“若能以此殘軀,為陛下,換得朝鮮千里山河永固東疆,老臣……求之不得。”
“只要於陛下江山有利,老臣個人之榮辱得失,何足道哉。”
這番話,說得懇切而坦然,彷彿真的將個人生死榮辱置之度外。
朱翊鈞看著這位老臣,心中亦是感慨萬千。
為國謀劃、甘當“汙垢”的決絕。
他輕輕嘆了口氣,從御座上站起身,緩緩走下御階,來到申時行面前。
他沒有立刻讓申時行起身,而是俯視著他,聲音變得低沉而嚴肅:“朕知道你的苦心。”
“但是,飯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朝鮮這塊肉,吞下去了,如何消化,才是真正的難題。設郡縣、派流官、移民屯田、安撫士族、防禦外敵……千頭萬緒,每一步都不能出錯,更不能激起大變。”
“此事,朕就全權交予你和內閣統籌,務必辦得穩妥,要讓朝鮮之地,真正成為大明之疆,而非一個不斷流血化膿的瘡口。”
“陛下放心,老臣定將朝鮮之事,處理得妥妥當當,不負陛下重託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