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內氣氛壓抑。
朱翊鈞大步流星走入內室,一股濃郁的藥味撲面而來。
只見朱常洛躺在床榻之上,雙目緊閉,臉色潮紅,嘴唇乾裂,不時發出沉悶的咳嗽聲,整個人看起來虛弱不堪。
看到長子這般模樣,朱翊鈞的心狠狠一揪。
他揮退了想要行禮的侍女內監,獨自走到床邊,伸出手,想要摸摸兒子的額頭,那滾燙的溫度讓他指尖一顫。
這一刻,什麼帝王威儀,什麼父子隔閡,都被一種純粹的、源自血脈的恐懼所取代。
“怎麼……怎麼病得如此厲害……”
朱翊鈞的聲音竟有些沙啞,帶著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顫抖。
一旁的太醫趕忙回話:“陛下,殿下確是風寒入體,邪熱壅肺,加之……加之憂思過度,損耗心神,以致病勢纏綿。臣等已用了清肺熱、解表邪的方子,只是……只是殿下心結不解,這病恐難速愈……”
“憂思過度……”朱翊鈞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,看著床上憔悴的長子,心中五味雜陳。
是因為就藩南洋之事嗎?
他坐在朱常洛床前,親自看著內侍小心翼翼地給昏迷中的兒子餵了藥,又詳細詢問了太醫接下來的診治方案和注意事項,眉頭始終未曾舒展。
直到太醫再三叩首保證,殿下脈象雖沉數,但底子尚在,高熱已有回落跡象,只要夜間精心照料,不再反覆,便有望轉危為安,他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,但那份沉甸甸的憂慮並未散去……
回到宮中後,朱翊鈞依舊難以安枕,連續幾日都顯得有些心神不寧,批閱奏章時也時常走神,膳食用得極少。
陳矩等人看在眼裡,急在心裡,卻也不敢多勸,只是更加小心翼翼地伺候,並時刻關注著王府那邊的訊息。
直到數日後,陳矩面帶一絲輕快入內稟報:“皇爺,王府傳來訊息,大殿下病情已大為好轉,燒已退去,人已清醒,雖仍虛弱,但已能進些稀粥了。”
朱翊鈞聞言,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他這才有心思問起細節:“太醫怎麼說?可查明為何病勢如此兇險?”
陳矩回道:“太醫說,殿下此次確是風寒深重,加之在陵寢受了驚嚇,神思不屬,內外交攻,故而來得猛了些。如今能好轉,便是吉人天相。另外……”
陳矩頓了頓,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笑容:“還有一樁喜事要稟告皇爺。王府長史奏報,劉王妃已有一月有餘的身孕了。只是前些時日殿下病著,王妃憂心過度,自身亦有些不適,未能及時報喜。”
“哦?”朱翊鈞先是微微一怔,隨即,一股由衷的喜悅湧上心頭,沖淡了連日來的陰霾。
他臉上多日未見的陰雲終於散開,露出了些許笑意:“好,好!這確是一樁大喜事!傳朕旨意,王府一應用藥、膳食,皆由宮內優先供應。告訴朕的兒媳,好生安胎,缺什麼,直接派人入宮來取,不必拘禮。”
再霸道的君主,在面對可能失去骨肉的恐懼時,也與世間尋常的父親、祖父無異……
“對了,等到常洛病徹底好了……”
“朕要給他賜封號。”
“福壽安康……”
“康王……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