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已候在外面的貼身小太監王瑾立刻迎了上來,低聲道:“殿下,您吩咐的靜室,奴婢已經帶人佈置妥當了,就在寢殿東側的‘澄心齋’,按您舊日的習慣,一應物件都已齊備。”
朱常洛“嗯”了一聲,並未多言,信步朝著澄心齋走去。
道房乃是朱常洛修持靜坐、涵養心性的私密之所。
推開虛掩的房門,一股淡淡的、熟悉的檀香混合著某種南洋特有草木的清氣撲面而來。
室內陳設極其簡樸,一桌一椅一蒲團,靠牆設有一張雲床,用於靜坐休憩的窄榻,牆上懸掛著一幅墨跡淋漓的道德經章節,筆法空靈飄逸。牆角青銅獸首香爐中,一縷青煙正筆直上升。
窗明几淨,窗外是一小片精心打理過的竹林,晚風穿過,竹葉沙沙作響,更添幽靜。
多少有幾分返璞歸真的清淨。
在王瑾的服侍下,朱常洛褪下親王常服的外袍,只著一件寬鬆的素色道袍,走到蒲團前,盤膝坐下,閉上了雙眼。
他並未進行復雜的科儀,只是調整呼吸,意守丹田,讓自己紛亂的思緒慢慢沉澱下來。
腦海中,今日抵達南洋後的一幕幕如同走馬燈般閃過,港口盛大的迎接儀式、葉夢熊沉穩的面容、女真騎兵的剽悍、土人首領諂媚又複雜的眼神、西洋使節虛偽的賀詞、陳平獻上的那本堪稱“南洋攻略”的珍貴冊子、還有錦衣衛昝文魁提到的漢土矛盾……
這些資訊龐雜而洶湧,在他腦中碰撞、交織。
他需要在這方寸靜室之內,將它們梳理清晰,化為自己治理這片疆土的方略。
時間在靜默中悄然流逝。
當朱常洛再次緩緩睜開雙眼時,窗外已是星斗滿天。
他維持著打坐的姿勢未變,眼神卻已是一片清明,深邃如同這南洋的夜空。
他輕輕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脖頸,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帶著些許自嘲的苦笑,低聲自語道:“呵……真是,好久未曾用過腦子了……這麼長時間沒有用,猛地用一下,還真的有些不適應……”
這聲感嘆,並非疲憊,而是一種久違的、投入棋局後的亢奮與專注。
在北京城時,他是謹小慎微、遠離權力核心的康王,很多時候無需他動腦,也輪不到他動腦。
而如今,在這遙遠的南洋,他是說一不二的藩王,是這盤複雜棋局的執棋者之一。
每一個決定,都可能影響萬千生民的命運,影響他朱常洛這一脈未來的興衰。
然而,在他那看似平靜的眼眸深處,一絲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逝。
被動承受命運的時代已經過去,現在,是他主動為自己謀劃的時候了。
這南洋關乎權力的棋局,他既然已經坐下,便絕不會輕易離席……
陳平離開了康王府,並未返回驛館,而是乘坐馬車穿行在南洋城華燈初上的街道上。
南洋的夜晚比北京城來得更急,空氣中依舊殘留著白日的溼熱,夾雜著香料、海腥和各種熱帶花朵混合的複雜氣味。
馬車七拐八拐,來到了一座位於城南富人區、門庭並不顯赫但守衛森嚴的府邸前——張府……
門房顯然認得他,並未多問,徑直引他入內。
穿過幾重庭院,來到一處書房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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