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茹卻像沒聽見似的,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河面,那渾濁的水像能吞噬一切的深淵。她喃喃道:“小當,我現在覺得……這事都是我的錯啊……我對不起你們爹,也對不起你們……賈家這擔子,以後就交給你了,你要好好的……”
話音剛落,不等小當反應過來,她猛地掙脫開女兒的手,像一片被狂風捲落的葉子,朝著河中心撲了過去。“撲通”一聲,水花濺起一人多高,驚得岸邊的麻雀“呼啦啦”飛了起來。
不遠處,易中海正往這邊走。他這些天看著秦淮茹日漸消沉,心裡不是滋味,想著找她好好聊聊,勸她別太鑽牛角尖,日子總得往下過。聽見水聲和小當撕心裂肺的尖叫,他抬頭一看,嚇得魂都飛了——只見秦淮茹在水裡撲騰,雙手亂抓,頭髮像水草似的散開,眼看就要往下沉。
可易中海自己是隻“旱鴨子”,別說游泳,連狗刨都不會,年輕時掉過一次水缸,差點沒上來,從此見了深水就發怵。這時候跳下去,別說救人,怕是要跟秦淮茹一起沉底。他急得在岸邊轉圈,腳底下的石子被踢得“咯吱”響,一眼瞥見嚇得臉色慘白、渾身發抖的小當,連忙喊道:“小當!快去找人!往那邊工地跑,多叫幾個會水的來!快!我在這兒看著!”
他一邊喊,一邊在岸邊瘋跑,扒拉著河邊的灌木叢,枯枝劃破了手也沒察覺,總算找到一根碗口粗的斷枝,上面還帶著尖刺。他趕緊把樹枝伸進水裡,朝著秦淮茹的方向使勁遞:“秦淮茹!抓住樹枝!抓住!使勁抓!”
好在小當跑得快,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衝向不遠處的建築工地。沒一會兒,就領來幾個扛著鐵鍬的工人,都是常年跟河打交道的,水性好得很。眾人七手八腳地拽著樹枝,又有兩個工人“撲通”跳進水裡,從兩邊托住秦淮茹的胳膊,總算把她從鬼門關拉了上來。
被救上來的秦淮茹渾身溼透,像只落湯雞,躺在岸邊的草地上,嘴裡吐著水,眼神呆滯得嚇人。她胡亂唸叨著:“賈財……我的兒……水好冷……”像是完全忘了自己為什麼要跳河,也忘了剛才那生死一線的掙扎。她迷迷糊糊地看著蹲在身邊的小當,聲音含混不清:“小當……你怎麼來了?我……我怎麼掉在河裡了?是不是你弟弟又調皮,推我下去的?”
小當鼻子一酸,眼淚“吧嗒吧嗒”掉在媽媽冰涼的手背上,剛想開口說些什麼,旁邊的易中海卻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。易中海畢竟是上了歲數的人,見秦淮茹這副模樣,心裡大致有了數——這是受了太大刺激,怕是有些神志不清了,不能再讓她受驚嚇。
他對著小當使了個眼色,讓她別戳破,又轉向秦淮茹,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和自然,像平常聊天一樣:“秦淮茹啊,你可算醒了。小當這不是準備去上學嘛,路過河邊就瞧見你掉水裡了,趕緊喊人救了你。你看,你前陣子請的假也快到期了,是不是該回廠裡上班了?食堂還等著你的拿手菜呢,可別耽誤了工。”
秦淮茹眨了眨眼,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水珠,眼神依舊茫然,嘴裡“哦”了一聲,卻不知道究竟聽進去了沒有。小當看著媽媽這副樣子,心裡又酸又澀,緊緊攥著媽媽冰涼的手,暗暗打定主意——以後這個家,她得撐起來,照顧好媽媽,也得找到弟弟,哪怕只有一絲希望。
秦淮茹睡得昏昏沉沉,眼皮重得像粘了層膠水,怎麼也睜不開。窗外的天光透過窗紙滲進來,在炕沿投下一片模糊的亮,她卻只覺得渾身發沉,連動根手指頭都費勁。直到易中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她才勉強掀開條眼縫,眼神還有些發直,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嘟囔:“我……我為什麼要請假啊?廠裡的活兒正緊著呢,昨天還說要趕這批零件,是不是出什麼事了?”腦子裡亂糟糟的,像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,渾渾噩噩的,啥也記不清。
旁邊的小當本來攥著衣角站在一邊,小手都快把布攥出褶子了。她嘴唇動了動,想告訴媽媽,弟弟賈財從昨天下午起就沒影了,院裡的叔叔阿姨幫著找了半宿,犄角旮旯都翻遍了,愣是沒見著人。可看秦淮茹這迷迷糊糊的樣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,只是低著頭,眼神怯怯地望著媽媽的側臉,手心裡全是汗,黏糊糊的不舒服。
易中海站在一邊,比她們娘倆醒得透徹。他看著秦淮茹,語氣盡量放平緩,像哄著受驚的孩子:“沒什麼大事,你別慌。是你自己前兒個跟廠裡請了兩天假,說要在家照顧東旭——他這不是……昨兒個在廠裡出了點意外,被掉下來的鋼管砸著了腿,現在癱在炕上動不了,身邊離不得人伺候。”
秦淮茹這才慢慢回過神,腦子裡那段模糊的記憶像退潮的水似的,一點點清晰起來——賈東旭被工友抬回來時,臉白得像紙,疼得直叫喚,額頭上全是冷汗,醫生來看過,說骨頭斷了,得躺上仨月倆月才能下地。她“哦”了一聲,眼裡湧上些疲憊,撐著炕沿想坐起來:“那……東旭醒了沒?我去看看他,該換藥了吧。”說著,身子晃了晃,動作還有些發飄,顯然宿醉的勁兒還沒完全過去,頭也昏沉沉的疼。
秦淮茹坐在河邊上,背脊挺得筆直,眼神卻空落落的,像蒙了層化不開的霧。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,腦子裡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塊,關於賈財的記憶竟半點也尋不到了——那個總愛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、走路還搖搖晃晃、總愛跟在她身後奶聲奶氣喊“娘”的小兒子,彷彿從未在這世上存在過,連一點影子都沒留下。
此刻盤踞在她腦海裡的,只有小當清早起來時怯生生的臉,手裡攥著磨破邊的書包帶,眼神里帶著點怕遲到的慌張;還有棒梗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,剛起床就往院外跑,說要去跟院裡的孩子“練拳腳”,褲腳還沾著昨天玩瘋了蹭的泥。這倆孩子還等著吃飯,等著她拿回去的糧票買口糧,可不能不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