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棉棉淡淡開口,“掌櫃的,你為何會從衙門中偷走梁大人的遺體,你要梁大人的遺體又有何用啊?”
這句話不像是一個捕快的審訊,倒像是一個老友同另一個老友的閒聊。
掌櫃的目光落在梁巍的遺體上,又快速移開,臉上掠過痛苦與感激交織的複雜神情。
也許是陸棉棉過於和煦、不帶咄咄逼人的語氣,也許是身處這冰冷寂靜的地窖,面對著逝去的恩人,他那緊繃的心絃終於鬆弛下來,積壓在心頭的秘密傾瀉而出。
“大人,姑娘,”掌櫃的聲音低沉而沙啞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他看向陸棉棉和一旁靜立如山、目光如刀般審視著他的薛煌,“梁大人他...他不是你們想象當中的那種壞官。他是好人,是我們一家的救命恩人!”
他深吸了一口寒氣,似乎要壓下翻湧的情緒,“小人名叫趙海,自幼父母雙亡,在山上跟著師傅學了幾年的武藝。師傅去世後便下山獨自闖蕩。去年春天...我遇見了我的心上人。可禍從天降,我的心上人不知怎地被一個看著很有背景的‘牙婆’盯上,硬要將她強擄去充作瘦馬!”
提到妻子,趙德海的聲音驟然激動起來,眼中迸發出壓抑已久的憤怒。
“那幫畜生!光天化日之下就要行兇!我雖有些武力傍身,可是雙拳難敵六手,我對那些強搶民女的人實在是無可奈何。狀告到衙門,卻被衙門的縣丞驅逐出來,狀告無門,差役也多是睜隻眼閉隻眼...就在我絕望之時,梁大人剛巧帶著一隊人來巡街至此。”
說到這裡,趙海的聲音緩和下來,充滿了感激,“梁大人當場攔住那些人,查明事情原委,嚴厲斥責了那牙婆,為我家娘子主持了公道,硬生生把那些惡人趕走了!若非梁大人鐵面無私、為民做主,我們夫妻早就...生離死別了!”
他頓了頓,眼中含著淚光,“梁大人的這次搭救對我們夫妻二人來說都如同救命之恩一般重。這份恩情,我們夫婦一直銘刻在心,無以為報。後來聽聞梁大人慘遭毒手...我們悲痛萬分。那日雨夜,小人的桐油鋪子要打烊了,有位衙門的官差——就是蘇和——來買大量的桐油,他所購買的朋友都購小店一個月的流水了,當時據他說是為衙門辦公採購的。”
“小人當時就想著先將積壓在後房的這些銅油賣給蘇班頭,我進入後房,隔著門縫,聽見他在外間堂屋與人低聲交談。那人看著並不像是衙門裡的人,身形消瘦高大,我壓低了身板子,斷斷續續的聽見他們說……”
“這具屍體絕對不能留,你處理的乾淨一點。”
“若是可以的話最好做成意外走水的樣子,免得引起京城眾人的懷疑……”
“……”
趙海眼中燃起怒火:“小人習武多年,耳力比常人好些。聽到這裡,大致也該猜出他們要焚燬的屍體,正是梁大人的屍體。!他們竟要如此糟踐恩公的遺體!梁大人確實是個好官,我想那日他到花船當中也肯定是為了辦案,他在辦案途中遭人毒害已經夠冤屈了,死後連個全屍都不能留下?天理何在!”
他霍然抬頭,目光炯炯,帶著江湖人的那份義氣和決絕,“他們越是要燒,我越不能讓他們得逞!當夜雨大風疾,正是動手的時機。小人仗著有些功夫底子,就...就趁著那看守防備鬆懈時,潛入仵作間,將梁大人的遺體偷了出來。我本來想偷偷的找到梁大人的家人,將梁大人的異地交給他的家眷,好讓梁大人能夠儘早的入土為安...”
“可梁大人家眷所居住的宅子周圍守衛森嚴,我找尋了很多個點都沒辦法潛入到內宅當中,最後不得已只能夠大量的採購冰塊兒,將梁大人的遺體放在地窖當中儲存起來,防止腐爛。”
趙海的聲音在冰冷的地窖裡迴盪。
薛煌面無表情的站在地窖的冰床面前,他似乎並未被趙海這段感人的故事所打動,他目光緊緊鎖定在梁巍的遺體上。
半盞茶後,薛煌動了。
他無聲地走近冰床,靴底踏在冰床周圍凝結了薄冰的地面上,發出細微的“咯吱”聲。
他的目光在梁巍後背停住了。
地窖內,光線昏暗,油燈的光芒只能照到部分角度。薛煌俯下身,湊近了些。他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,沒有一絲猶豫地探向梁巍遺體上面披著的白布。
布帛與粗糙冰塊的摩擦輕響在死寂的地窖中有些刺耳。
一旁的趙海明顯愣了一下,他本想阻攔,但發現薛煌對遺體並沒有不敬之意,他退後邁出去的腿,帶著不解詢問,“大人,這是何意?”
薛煌未曾理會趙海,他回頭看向陸棉棉。陸棉棉還是第一次見除了薛煌以外的男人,當陸棉棉反應過來薛煌做了什麼,她即刻就將眼睛捂住,不看四周,防止亂飄。
薛煌收回目光,“趙掌櫃,你來,把屍體翻過來,露出他的後背。”
趙海雖然不理解眼前人這麼做的原因,但是他的語氣雖然平靜,卻帶著一種不能讓人拒絕的威壓。他走上前將梁大人的屍體整個翻過來,習武之人做起這樣的事情,一人剩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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