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子敬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但瞬間恢復了表面的平靜。
他雖然是想和許久未見的青梅竹馬過屬於他們的二人世界,再重新聯絡曾經的感情,但他更清楚無法拒絕這位權傾朝野的九千歲,而且他也想不出能夠拒絕眼前人的合適理由。
“薛大人肯同往,自是為本次出遊增輝。下官榮幸之至。”他拱手行禮,姿態無可挑剔,但聲音裡還是能聽出幾分無奈的滋味。
陸棉棉其實還未曾答應要跟著凌子敬一同去參加花燈節,可眼前兩個男人似乎已經將她的命運決定好,這一刻,陸棉棉內心是有些不舒服的。
可昨天晚上的夢讓陸棉棉覺得她必須要到玉佛寺去尋找一些什麼,便也沒有反對。
一個為彌補過往、親近舊識的邀約,最終卻演變成了一場心思各異的三人行。
幾個人寒暄之際,天光已經大亮,走出薛宅,揚州花燈節的氣息已悄然瀰漫在街巷。三人似乎並未交流但心有靈犀,他們都沒有留戀揚州城街市上的繁華景象,而是一同朝著城西玉佛寺的方向走去。
晨間的玉佛寺比起喧囂花燈市集,多了幾分禪意靜謐。
玉佛寺廟宇內古木參天,掩映著黃牆黛瓦。空氣中瀰漫著檀香的清幽和秋日清晨的微涼水汽。寺前廣場上,善男信女們陸續到來,但時辰尚早,還不算摩肩接踵。
凌子敬走在陸棉棉身側,自然地落後薛煌半步,低聲為她介紹著,“你看這山門前的雕飾,是前朝名家所留……聽聞寺後藏經閣的規制,與我當年征戰邊陲見過的堡壘有異曲同工之妙,皆講究實用堅固……”
“棉棉,咱們揚州城的玉佛寺那許願也是很靈的,你要不要也上一根香……”
他言語溫和,帶著一種熟稔感,似乎是在追憶,又似乎在不經意間展示著自己曾為副將的眼界和閱歷,同時他也體貼的關注著陸棉棉的感受。
陸棉棉對這些說講聽不進去,有些心不在焉,她的腦海裡滿滿的都是昨天的夢。
昨夜那個指向玉佛寺的夢境太過真切,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過那些殿宇的飛簷斗拱、山門石階的規制,試圖與記憶中刺青上那些狂亂重組後的建築線條重合。
比起陸棉棉現在對這些建築有些“草木皆兵”的狀態,薛煌看起來從容很多,他似乎只是閒庭信步,眼神偶爾掃過周圍環境和進香的百姓,但那玄色的背影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,隔絕了她與凌子敬之間本該有的敘舊氛圍。
薛煌聽著凌子敬對建築結構的解讀,嘴角噙著一絲冷笑。這般刻意的“熟稔”與帶著炫耀般的“軍事類比”,在他看來既無必要,也顯得可笑。
一行人來到大雄寶殿前,一名小僧看見三人的行徑,邀請他們進入正堂等待慧覺大師稍後為眾人講經。
小僧將三人引至堂內。室內檀香嫋嫋,蒲團整齊排列。
那小僧雙手合十,恭敬道:“三位施主請在此稍候,慧覺大師法駕稍後便至。”說罷便躬身退了出去。
堂內一時只剩三人。薛煌面沉如水,徑直在靠牆的第一個蒲團上跪坐下來,身形挺直,目光直視前方佛龕。凌子敬神色平和,選擇了薛煌另一側的位置,亦端正跪坐,只是目光會不經意間掃過尚未落座的陸棉棉。
陸棉棉略一遲疑,終究還是走到兩人之間那張蒲團前,屈膝跪坐下來,脊背微僵,努力讓自己專注於即將開始的講經。
然而,這份刻意維持的平靜卻難以驅散空氣中瀰漫的微妙張力。
他們三人就這樣靜默地坐著,各自的心思在嫋嫋檀香中沉浮。
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寂中悄然流逝。偏堂的門被輕輕推開又合攏,三三兩兩的信眾陸續進來,各自尋了位置落座。
禪房內的人漸漸多了起來,低低的交談聲、衣物摩擦聲打破了沉寂,卻又形成了一種新的、帶著期待的喧雜。人們低聲交流著,臉上帶著對慧覺大師講經的期盼。座位漸漸坐滿,靠近門邊甚至有人站在了過道上。
陸棉棉的掌心沁出薄汗,哪怕聞著令人心安的檀香氣息,可卻始終心覺不安。按理說,講經的時間應該已經到了。
她悄悄抬眼覷了覷前方佛龕旁空懸的主位蒲團——慧覺大師的身影遲遲未現。
殿內的低聲交談漸漸帶上了一絲疑惑和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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