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深囚宦》第68章 人去樓空(1)

作者:暴君不早朝·11個月前

小乞丐被陸棉棉的急切追問嚇得渾身一抖,但他那雙髒汙的眼睛裡卻迸射出一種病態的亮光,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,拼命點頭,“嗯……嗯!穿得好!像仙女……在慧淨大師院子……她、她還笑……給了我錢!很多錢!”

他語速越來越快,聲音尖銳得不似人聲,乾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摳挖著自己肩頭的陳年疤痕,血絲混雜著汙垢滲出,“可、可後來……死人了!大師……血!都是血!嗬嗬……”

他的瞳孔驟然放大,呼吸急促,渾身痙攣般顫抖,像是被無形的噩夢攫住,突然“哇”一聲乾嘔起來,身子一軟,整個人癱倒在地,蜷縮著瑟瑟發抖,嘴裡只剩下破碎的嗚咽,再也說不出完整句子。

陸棉棉蹲下身,試圖安撫,“別怕,都過去了,你冷靜……”可小乞丐彷彿陷入了自己的世界裡,對她的呼喚置若罔聞,只是抱頭痛哭,鼻涕眼淚混著泥土糊了滿臉。

就在這時,那位年長的衙役老張眉頭緊鎖,重重咳了一聲,一步上前,擋住了還想繼續詢問的陸棉棉。

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府衙積年老吏特有的圓滑,“陸捕快,夠了!這小賊精神明顯不對勁,神志不清,滿嘴的瘋話,案子索性就只有店小二一個人拿著殘缺不全的證據來報案,並沒有苦衷,這件案子我們衙門中人就不要再管了。你也不要再管了,免得沾了晦氣!”

他目光掃過陸棉棉,又瞥了一眼地上抽搐的小乞丐和散落的新錢,語氣刻意地提高,對著四周喊道,“大夥兒都瞧見了吧?這小子偷沒偷錢,現在真說不清了。聚仙樓這位小哥說賊是他抓的,可人家姑娘給他錢做善事,也說得通嘛!誰家的貴人錢多得燙手賞給叫花子也不奇怪!”

他把“貴人家的善事”幾個字咬得很重,眼神暗示性地看向店小二和周圍的幾個衙役,那是官場常見的息事寧人的訊號——不要惹麻煩,尤其不要扯上命案。

這揚州城內每天都有人會死去,有的是自然死亡,有的是非正常死亡,他作為一個年邁的亞裔在這揚州城內生活了大半輩子,什麼樣的事情沒有見過,他想的只是息事寧人,最好能夠不沾染上麻煩就不沾染上麻煩。

店小二一聽急了,“您不能這麼說啊!他偷沒偷東西?我是親眼看著他鬼鬼祟祟從雅間溜出來的,他一個要飯的,怎麼會有這麼新的錢?這……”

他指著地上的銅錢,還想爭辯。

人都是無利不起早的東西。其實店小二這麼想汙衊一個小乞丐也並不是因為他喜歡多管閒事,放著聚賢樓裡的活計不幹,在這裡跟大家糾纏,主要是因為這揚州城內的府衙有規定,若是能夠主動報案,發現偷錢的賊,那個報案人也能夠得到一定的獎賞。

“住口!”老捕快猛地打斷他,臉上堆起一絲市儈的和氣,聲音卻冷硬下來,“小哥,你也看到了,這孩子現在話都說不利索,還扯上了玉佛寺那邊不清不楚的命案。再追究下去,是你能擔得起這干係,還是我能擔得起?你聚仙樓還想圖個清淨做生意不?”

他話鋒一轉,帶著明顯的不耐,“得嘞,這事兒就這麼著了!沒人報案說丟了錢,你就是逮了這小賊也沒用。散了散了!都該幹啥幹啥去!”

他一揮手,兩個衙役會意,上前不由分說地架起還在瑟瑟發抖的小乞丐,“把這小子帶去後院喝碗水緩緩,等人清醒點再轟出去!”

陸棉棉看著小乞丐像破布一樣被拖走,心中憋悶,拳頭暗暗捏緊。

現場只剩下失魂落魄的店小二和臉色鐵青的陸棉棉。

店小二看著衙役們抬著小乞丐進了衙門後門,自己報案的希望徹底落空。他彎腰想要收起地上的嶄新銅錢,老張卻似背後長了眼睛,頭也不回地冷聲道:“那錢既是贓是善賞現在還論不清,你小子也別惦記了,充公吧!”

一個衙役立刻麻利地撿起銅錢,跟了進去。

店小二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,從最初的憤怒邀功,到此刻的失望悻悻。他看看空手而歸的自己,又看看站在原地、目光灼灼盯著衙門的陸棉棉,臉上青紅交加。

到手的賞錢沒了,說不定還要被酒樓掌櫃責罵多管閒事。他使勁啐了一口,聲音不大,卻滿是怨氣地嘟囔道:“呸!什麼世道!當差的怕事,好人難做,白費老子一番力氣……”

他狠狠瞪了陸棉棉一眼,彷彿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,也懶得再糾纏,裹緊了短褂,灰溜溜地轉身鑽進了人群,背影很快消失在揚州城午後人聲鼎沸的街道上。

深秋午後的揚州府衙,籠罩在一片表面寧靜實則緊繃的氛圍中。

陸棉棉剛向推官匆匆回稟了巡街瑣事,腦海裡還盤桓著小乞丐驚恐的眼神和那“粉裙小姐”的疑團,心緒難平。

正思忖著如何尋機去後院看看那小乞丐的狀況,前堂突然傳來一陣不尋常的騷動。

府衙大堂門口,幾個守門的衙役慌忙挺直了腰背,臉上帶著混雜著敬畏與驚懼的神情。一股無形的威壓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漫溢進來,瞬間衝散了衙門慣有的嘈雜與散漫。

只見薛煌的身影出現在門口。他身上不再是那身粗布舊衣,已換上了更為體面合身的深青色常服,面料雖不張揚華貴,卻自有一股沉凝莊重的氣度。

但那過於蒼白的面色,深陷的眼窩,以及行走間微不可察的、偏向一側身體的滯重感,無一不在昭示著他重傷未愈的身體狀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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