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昚已經清楚,此人心中,裝的從來不會是個人權位,而是他大宋的萬里河山,還有中原百姓的安居樂業。
可他也清楚,湯思退等人的話,雖有偏頗,卻也代表著朝中一大批文臣的心思,代表著大宋兩百年的祖制慣性。
他不能只因為一兩份奏疏就全然偏向主戰派,也不能任由主和派繼續掣肘前線。
從太上皇那裡習得的帝王之道,也在心中默默地告訴著他,朝堂、前線,在於平衡,而用人,在於張弛有度。
沉吟片刻,趙昚緩緩地開口,聲音沉穩,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,一錘定音,
“諸卿不必再爭。辛卿獻還州縣,公忠體國,朕心甚慰!”
“自金國全境歸降後,山東、河北等義軍所在州縣也順利歸朝,乃是辛元帥為一統大業所立的又一大功。”
“待北疆平穩之後,朕自有厚賞。”
“至於奏疏遲滯之事,想必有軍情繁雜、驛路阻滯之故,且辛卿以大局為重,鎮撫地方,朕便不再追究。”
“至於召回之事。。。北疆初定,百廢待興,接收之事千頭萬緒,州縣安撫、降兵整編、民生恢復,這樁樁件件都需熟稔北地情勢之人坐鎮協調。”
“此時召回辛卿,於事無益,反倒可能動搖北地人心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湯思退等人,語氣加重了幾分,
“待楊太傅到任,諸事交接妥當,北疆安穩、民心歸附之後,再召辛卿還朝不遲。”
“彼時,朕定然親為其解兵柄、封王爵、賜宅邸,共享太平,既全君臣之義,亦固社稷之安。”
“至於卿等,還有諸多事宜未竟,快些準備好即將北上受降納土之人吧。”
“朕意已決,諸卿無需多言。都散了吧。”
說罷,他不再看階下群臣,立即起身轉向,龍袍曳地,金線龍紋在天光下劃出一道飄逸的流光,緩步走入了後殿屏風之後。
“恭送官家 ——!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滿殿文武齊齊躬身叩拜,山呼聲在殿中迴盪,久久不絕。
山呼落定,百官各自起身,心中各有滋味。
主戰派雖未全然取勝,卻也是替辛棄疾在朝堂之上正了名,穩住了北疆大局,只覺揚眉吐氣,步履都輕快了幾分。
主和派雖未達成即刻奪權的目的,卻也保住了官家所說“日後召回”的口子,不算全然落敗,只是個個面色都算不上好看,默然垂首,快步出殿。
秋日的天光依舊灑落殿中,龍涎香的煙氣重新緩緩地升騰,繞著鎏金藻井盤旋不散。
一場因兩道急奏掀起的朝堂波瀾,暫告平息。
趙昚轉過描金山水屏風,便是紫宸殿後側的暖閣。
殿外的喧囂與朝議的凝重都被隔在屏風之外,內裡鋪著厚厚的織錦地毯,踩上去悄無聲息。
窗邊擺著一尊汝窯天青釉狻猊香爐,淡淡的龍涎香從爐蓋的鏤空紋裡緩緩地溢位,混著秋日的天光,浸得滿室溫煦。
趙昚卸去了方才在朝堂上的端嚴沉肅,肩背微微地鬆弛了下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