奏事剛過一半,知閣門事兼樞密副都承旨張說便忍不住跨步出列。
他正值壯年,一身紫袍襯得麵皮白淨,眉眼間帶著幾分慣會察言觀色的精明,臉上笑意比往日里更濃了幾分,
“官家,近日天降異象,臣有祥瑞奏聞。”
“上月太上皇移居德壽宮新修葺完畢的冷泉堂,昨日宮苑內古松之下,竟生出九株赤芝,色澤如丹,香氣盈殿。”
“臣聞太上皇晨起散步至松下,駐足良久,左右欲賀,太上皇卻只撫須淡然道:‘草木之瑞,何足道哉。朕居此冷泉堂,唯願風調雨順、社稷安穩,便是最大的祥瑞。’”
“言罷,竟命人將靈芝依舊留於原地,不許挪移,說‘讓它自生自滅,方見天地本心’。”
“左右內侍無不感佩,稱太上皇心境澄明,早已不以此類祥瑞縈懷。”
“德壽宮內的管事太監不敢擅動,已命人好生看護,特命臣奏報陛下。”
他畢恭畢敬的說著,語氣又添了幾分鄭重,
“此外,太廟齋郎昨日稟報,太廟正殿上空連日祥雲繚繞,形如龍鳳,盤旋不去,守廟官兵與太常寺禮官皆親眼所見。”
“此乃祖宗庇佑、二聖賢明之證啊!”
“官家孝感動天,太上皇德澤萬民,方有此等奇景。”
這話一齣,殿內又是一陣附和。
德壽宮的祥瑞,說到底是往太上皇臉上貼金。
太廟的祥雲,更是祖宗認可的證明。
官家素來孝謹,最看重這兩點,斷沒有不喜的道理。
緊跟著出班的是治書侍御史李衡。
他掌糾察之職,素來自詡以方正自居,此番奏事便特意引經據典,想要更顯分量,
“官家,臣掌糾察之責,本不言祥瑞之事,然此番異象實在罕見,不敢不奏。”
“京西襄陽府境內,近日有白鹿現於峴山之上,毛色如雪,不懼生人,樵夫多見之,皆以為神獸降世。”
他頓了頓,語聲朗朗,句句落在“中興”二字上,
“昔年周成王時白鹿現身,成康之治由此而始。”
“漢宣帝時九真獻白鹿,孝宣中興自此而興。”
“今白鹿現於襄陽,正應我大宋中興盛世,實乃官家與太上皇聖德感天,方有此等嘉瑞。”
主和派眾臣紛紛出班唱和,你一言我一語,從赤芝、祥雲說到白鹿,又扯到山出醴泉、天降甘露,連山民誤認的羚羊,都被說成了麒麟現世。
這大殿內訴說的一樁樁一件件,神乎其神,彷彿堯舜再生,也不過如此光景。
御座上的趙昚聽得眉眼舒展,端著茶盞的手都微微地抬著不知道放下,整個人全部沉浸在這片頌聖聲裡。
他只覺得自登基以來,開始的銳意進取、矢志北伐所產生的隱忍、操勞、壓力等負面情緒,在這一刻都盡數是值得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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