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東街的清風閣茶樓,門臉老舊樸素,遠離鬧市喧囂,是縣城為數不多適合密談的隱蔽之地。
灰撲撲的木質招牌掛在老梧桐枝椏下,風一吹便輕輕搖晃,上面鎏金的“清風閣”三字早已斑駁剝落,透著十足的歲月陳舊感,也掩住了無數私底下的暗流交易。
上午十點的微風穿街而過,徐浪抬手推門而入,一股陳年原木混著醇厚茶香的氣息撲面而來,瞬間沖淡了晨間的微熱,卻衝不散空氣中暗藏的緊繃戾氣。
一樓大堂空曠冷清,寥寥幾張桌椅整齊擺放,幾乎沒有客人。櫃檯後的老頭耷拉著眼皮打瞌睡,聽見推門的動靜,只慵懶抬了下眼皮,看清是生人也懶得招呼,轉瞬又垂下腦袋續上睡意,一副萬事不關己的漠然模樣。
靠窗的卡座裡,韓偉早已等候多時。
面前一壺涼茶靜置桌面,擺著兩隻空茶杯,手邊的菸灰缸裡,三個菸頭整齊摁滅,煙氣餘味未散。他指尖始終輕抵桌面,指節微微泛白,眼底壓著一層藏不住的焦灼與沉鬱,顯然已經等了許久,心緒早已亂了分寸。
徐浪徑直走到他對面落座,動作乾脆利落,沒有半分拖沓。脊背挺直,神色淡然,哪怕身處對峙局面,也依舊穩如泰山,看不出絲毫慌亂。
韓偉指尖搭在茶杯沿上,即將碰到杯壁的動作驟然一頓,抬眼死死看向徐浪,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探究。沉默半秒,他緩緩放下茶杯,順手將菸灰缸往桌邊推了推,刻意拉開些許煙火濁氣,臉上強行扯出一抹看似平和的笑意,實則眼底滿是算計。
“路上耽擱挺久。”韓偉率先開口,嗓音沙啞乾澀,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,不復往日的沉穩從容,嘴角弧度僵硬,眼神飄忽一瞬,暴露了他內心的不篤定。
“城郊主幹道堵了一段。”徐浪抬手給自己斟了杯涼茶,茶水微涼,順著杯壁漫開。他抬眸直視韓偉,目光銳利如刀,不繞彎子,語氣平靜卻透著十足鋒芒,“你託人查了賀天強的資金流向?查出什麼眉目了?別跟我兜圈子,直說。”
韓偉沒有立刻答話,目光下意識落在徐浪的袖口上,眼神驟然一凝,探究的心思瞬間翻湧上來。
日光透過窗欞斜斜灑落,將袖口細密整齊的縫線映照得一清二楚。針腳規整柔和,細膩溫潤,絕不是男人粗糙的手藝,一眼就能看出是女人細心縫補的痕跡。他心底暗自冷哼,面上不動聲色:徐浪平日裡殺伐果斷,不近人情,沒想到私下還有人貼心照料,倒是讓他多了一層軟肋。
他眼底掠過一絲探究,故作隨意地開口問道:“你袖口縫過了?看著針腳很細,手法溫柔,不像是你自己弄的。”
“不小心刮破,家裡人順手補的。”徐浪低頭瞥了一眼袖口,淡淡帶過,眼底沒有絲毫波瀾,不願糾纏私事,立刻轉回正題,語氣陡然沉了幾分,“不說這些無關緊要的閒話,賀天強的資金到底什麼路子?你查到的東西,全部告訴我。”
韓偉收回探究的目光,見徐浪滴水不漏,心底暗歎一聲,不再追問私事。他抬手將手機螢幕翻轉,輕輕推到桌面正中,臉上神色漸漸凝重,收斂了所有閒散神色。
螢幕上是銀行轉賬截圖的翻拍畫面,畫素不算高畫質,但核心資訊一目瞭然。轉賬金額、收支賬戶、交易時間,每一項都清晰可辨,沒有半點模糊,鐵證如山。
“賀天強前天深夜從公司公賬轉出兩筆鉅款。”韓偉指尖重重點著螢幕,語氣壓低,眼底翻湧著忌憚與怒意,“一筆五十萬,直接打給了劉利群。另一筆數額更大,走的是省城隱秘渠道,對外掛的是合作款名頭,實際收款人,是省城一個做礦業的孟老闆。賀天強這是早有預謀,暗中佈局已久。”
徐浪拿起手機湊近細看,截圖右下角的時間戳格外刺眼——前天夜裡十一點二十二分。他瞳孔微縮,心底瞬間瞭然,眉眼間悄然覆上一層冷意。
這個時間點,恰好是他在向陽村清繳賀天強外派打手、連夜銷燬帶毒物資的關鍵時刻。
敵人的人馬還沒徹底撤出向陽村,賀天強已然後手就位,暗中重金收買劉利群、佈局省城人脈。徐浪心底一陣發冷,暗自感慨:賀天強心思之陰狠、佈局之縝密、出手之果決,遠超常人想象,這對手遠比看上去難對付。
“這個孟老闆,什麼來頭?背景很硬?”徐浪眉眼微沉,低聲發問,語氣裡多了幾分警惕。
“省城深耕礦業的老油條,根基深得嚇人。”韓偉端起涼茶抿了一口,微涼的茶水根本壓不下眼底的凝重與忌憚,“手裡握著好幾處礦場開採權,規模不大,但人脈盤根錯節,跟省裡不少實權人物搭著線,黑白兩道都吃得開,尋常人根本動不了他。”
他放下茶杯,眉頭緊緊皺起,繼續拆解內情,語氣愈發嚴肅:“賀天強的萬景文旅,看著是做文旅、搞鄉村開發的正經產業,實則就是個空殼幌子。這些年他一直在給那孟老闆跑腿,打理礦權、洗白灰色收入。向陽村後山那片荒山,看著不起眼,底下藏著優質礦脈,他們早就盯上了,就等著時機成熟,一舉吞併,霸佔全村資源。”
徐浪將手機推回韓偉面前,後背輕輕靠在卡座沙發上,指尖無意識輕點膝蓋,大腦飛速覆盤所有線索。
楊瓊此前提供的暗線、韓偉此刻爆出的資金與人脈佈局,兩條線索完美契合,徹底拼湊出了賀天強的完整底牌。他心底寒意漸濃,終於徹底看清了對方的野心。
外有文旅地產做光鮮外殼,對內洗白黑錢、暗中採礦,背靠省城大佬撐腰,手下豢養打手、籠絡內鬼,步步為營蠶食向陽村,心思歹毒至極。
“周思曼被他控制的事,你核實準確了?沒有出錯?”徐浪收斂所有思緒,抬眸看向韓偉,問出最關鍵的問題,眼底帶著一絲審視,擔心對方故意傳遞假訊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