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見過太多犯錯的人,推諉狡辯,巧言開脫,拿功勞抵消過錯,賣慘謀求包容。
可劉越祿截然相反,坦然認下全部罪責,不粉飾,不抵消,清醒自省,以行贖罪。
這份極致的誠懇,讓陳家俊滿腔怒火堵在胸中,無處宣洩,無從發作。
“你一句知錯,一句道歉,就能抹平雅蘭這三年的煎熬嗎?你知不知道,她多少個深夜無端驚醒,難以安睡?多少回撞見相似場景、聽見你的名字,便心慌不已,渾身僵硬?”
劉越祿閉了閉眼,眉宇間漫開濃重的愧悔,胸膛重重起伏,滿心愧疚無從安放。
“你一句輕描淡寫的認錯,抵不過她沉甸甸壓了三年的心理陰影!”
劉越祿身軀微微震顫,眼底漫上濃重的酸澀與愧疚,再度深深躬身,態度無比誠懇:“我知道。”
陳家俊鼻翼微動,強壓下翻騰的情緒,死死盯著面前躬身的男人。
“我清清楚楚明白,我一時的糊塗,給她留下長久的心理創傷,這份虧欠,我窮盡一生也償還不清。”
陳家俊喉頭滾動,滿腔憤懣、心疼與複雜的考量交織,讓他遲遲說不出話。
“我不敢奢求所有人的原諒,只求堂堂正正把錯認下,不再讓雅蘭因為我的存在,一輩子躲閃壓抑,困在過往之中。”
陳家俊牙關緊咬,雙拳攥死,內心的矛盾已經抵達臨界點,情緒瀕臨爆發。
就在這劍拔弩張、對峙白熱化的時刻,一隻溫熱柔軟的手,輕輕拉住了他緊繃的衣角。
李雅蘭拽住陳家俊,緩緩從他身後走了出來,方才僵硬緊繃的軀體,一點點舒緩開來。
她靜靜望著眼前這個皮膚黝黑、滿身風霜,坦蕩認錯的劉越祿,心底積壓三年的恐懼、陰霾與牴觸,正一點點消散。
這三年裡,她雖刻意避開這個人,卻不斷聽聞他的種種付出。
山洪暴雨的夜裡,剛修好的遊步道瀕臨塌方,是他帶頭扛沙袋封堵缺口,終於保住通往工地的生命線;石材鋪裝出現兩毫米的偏差,他絕不妥協,親自帶隊往返三趟退換材料,推翻返工死摳品質;無數個日夜,他駐守荒山工地,埋頭實幹,從未拿自己的過錯博取同情,謀求優待。
眼前這個人,早已褪去當年的浮躁莽撞,只剩風雨打磨過後的踏實、坦蕩與赤誠。
李雅蘭緩緩深吸一口氣,聲音輕柔,卻擲地有聲,清晰傳遍整片山野:“你的道歉,我收到了!過去的事,就此翻篇,徹底了結。”
短短兩句話,卻有千鈞重量,瞬間瓦解了現場緊繃到極致的對峙。
劉越祿渾身拉緊的肌肉驟然鬆弛,壓在心頭三年的千斤重擔轟然卸下,眼底的酸澀愧疚慢慢褪去,餘下一片澄澈坦蕩。
他看向李雅蘭,鄭重頷首:“謝謝你,雅蘭。”
沒有過度煽情,沒有哭訴糾纏,過往所有恩怨糾葛,歸於平靜。
劉越祿重新戴好安全帽,抬眼望向陳家俊,微微頷首示意,而後轉身邁步離去,背影沉穩坦蕩,再無半分侷促卑微。
陳家俊繃緊的脊背緩緩舒展,攥緊的雙拳徐徐鬆開,眼底翻騰的怒火徹底消散,心底糾纏三年的矛盾與掙扎,終於歸於平靜。
他側過頭,望向身旁神色從容柔和的妻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