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沉甯點了點頭,“給我燒點熱水,我想洗洗。”
趙全安又愣了一下。他在這冷宮看了二十年,送進來過不少女人。有的哭,有的鬧,有的求他放了她們,有的一進來就癱在地上起不來。
他看了楚沉甯一眼,低頭應了一聲,轉身去燒水。
楚沉甯選了正屋旁邊那間偏房。屋子不大,一張木板床、一張瘸了腿的桌子、一把缺了角的椅子,就是全部家當。窗紙破了好幾個洞,風從洞裡鑽進來,帶著院子裡野草的苦味。
她環顧一圈,沒皺眉,沒嘆氣,只是把手腕上的鐐銬放在桌上。那鐐銬嘩啦響了一聲,像是不甘心的嘆息。
“小順子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找點紙和漿糊來,我把窗戶糊上。”
小順子應了一聲,轉身要走,又被她叫住。
“再找幾塊木板,桌子腿釘一釘。這屋裡能用的東西,都收拾收拾。”
小順子看了看這間四面透風的破屋子,又看了看站在屋子中央、手腕上還戴著鐐銬的女人。她的語氣不像是在吩咐人,倒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搬進新宅子,總得收拾收拾。
他覺得眼眶有點熱,趕緊低下頭跑了出去。
趙全安燒好了水,用一隻破木桶提過來。木桶是舊的,桶壁上有幾道細細的裂縫,水從裂縫裡滲出來,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水漬。
他把桶放在門口,低著頭退後幾步,不敢往裡看。
“娘娘,水好了。”
楚沉甯謝了他,提起木桶進了偏房,從裡面把門閂上。
屋子裡暗了下來,唯一的光源是從破窗紙裡漏進來的幾縷夕陽,橘紅色的,細細的,落在桌面上、床板上、地上,像被剪碎的金箔。
她把木桶放在屋子中央,站了一會兒,低頭看著自己。
從穿越過來到現在,她還沒有好好看過這具身體。此刻夕陽從窗縫裡照進來,落在她身上,她才看清自己到底成了什麼樣子。
她穿著的是皇后規制的石青色朝服,織金的龍鳳紋在暗處仍隱隱發亮,可衣裳的下襬沾滿了血汙,袖口也磨破了,金線斷了幾處,露出底下的素白綢緞。
她把衣裳脫下來,衣裳落地,沒有聲音。
最貼身的那一層裡衣,薄薄的綢緞,原本該是柔軟的、貼著肌膚的,此刻卻有好幾處和傷口粘在了一起。
她試著扯了一下,一陣刺痛從後腦的傷口蔓延開來,像一根燒紅的針從頭皮扎進後頸,又順著脊背一路往下。
她沒有出聲,只是停了停,等那陣刺痛緩過去,然後繼續。
裡衣和傷口粘連的地方有好幾處:後腦那一塊最大,是撞上桌角時磕出來的,血幹了之後把衣裳和頭髮粘在一起,結成一塊硬硬的痂;左邊肩膀有一片青紫,是那一腳踢過來時撞上地面撞出來的,沒有破皮,可整片肩膀都腫了,輕輕一碰就疼;後背有擦傷,是倒在甲板上時蹭的,長長的一道,從左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際,血痂和衣裳粘在一起,扯開的時候像在揭一層皮。
她一點一點地扯,動作很慢。疼的時候她就停下來,深呼吸,等那陣銳痛變成鈍痛,再繼續。
屋子裡很安靜,只有布帛和血痂分離時細微的撕裂聲,和她壓得極低的呼吸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