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隻手五指不緊不松地環在她手腕上，力道剛好足夠扶住她，又不會讓她覺得被鉗制。
“段沉甯。”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。
段沉甯抬起頭，月光從客廳的落地窗湧進來，在那個人身後鋪開一片銀白色的光。
她看到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服，頭髮沒有像白天那樣用劉海遮住眉眼，而是隨意地攏向腦後，露出飽滿的額頭和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透亮的淺琥珀色眼睛。
容允岺。
她的目光對上他的，只一瞬，然後她的視線就開始模糊了，身體終於在一個不允許它再硬撐的時刻，選擇了宕機。
“你在發燒。”
段沉甯已經沒有力氣回答了。她的手在發抖，指尖冰涼，嘴唇的顏色淡得幾乎和皮膚融為一體，額頭上覆著一層薄汗，整個人在月光下看起來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，蒼白、脆弱、隨時可能碎掉。
這與白天那個站在客廳中央讓所有人閉嘴的女人，判若兩人。
容允岺握著她手腕的手收緊了一瞬，將自己身上那件深色的家居外套脫下來，披在段沉甯肩上。
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，乾燥的、溫暖的、有淡淡的茶香，包裹住她被冷汗浸溼的後背和肩膀，像一層薄而堅實的鎧甲。
“藥箱裡沒有退燒藥。”容允岺說，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，語速也更快了，“得去醫院。”
段沉甯想說不去。她不習慣被人照顧，更不習慣在脆弱的時候被人看到。
她張嘴想說“不用”，喉嚨裡發出來的卻只是一聲沙啞的氣音，像風從破損的窗戶縫隙裡擠過去的聲音，虛弱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容允岺沒有等她的回答。他彎下腰，一隻手穿過她的肩胛下方，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膝彎，動作乾淨利落，沒有一絲猶豫，將她從地上穩穩地抱了起來。
段沉甯的本能是掙扎，但她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——四肢像灌了鉛，連抬一下手指都覺得費力，而容允岺的懷抱太穩了，穩到她的掙扎念頭只存在了零點幾秒就被身體的疲憊碾碎了。
她靠在他胸前，感覺到他胸膛的溫度透過毛衣傳過來，感覺到他說話時胸腔的震動，感覺到他步伐的節奏，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踏得很實。
“…我自己能走。”她終於找回了聲音。
“你光著腳。”
光著腳不是不能走路，光著腳只是不適合在凌晨三點的實木地板上走路。
但段沉甯沒有力氣跟他爭辯，也懶得爭辯。她的額頭抵在他肩窩的位置，他毛衣的紋理貼著她的皮膚，柔軟的、暖和的，像某種她從來沒有擁有過的東西。
客廳的門被推開，夜風湧進來，容允岺抱著她走下臺階，一輛黑色的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在了門口，後座的車門敞開著，像是在等他們。
段沉甯被放進後座的時候，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。她最後看到的畫面是容允岺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，側臉被儀表盤的冷光照亮。
他偏過頭，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，短到如果不是正好對上目光根本不會察覺。但那一眼裡的東西很長，有擔憂，有心疼，有一種她讀不懂也懶得去讀的複雜情緒，像是忍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在這一刻被撬開了一道縫隙，透出一點光。
車門關上，引擎啟動，車子平穩地駛出沈家大門，兩側的行道樹在車窗外勻速後退，路燈的光影一段一段地滑過車內，明明滅滅。
段沉甯靠在後座，脊背貼著真皮座椅，終於慢慢放鬆下來。
那股從沈家帶出來的緊繃感像潮水一樣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鋪天蓋地的倦意，從骨頭縫裡往外湧，沉得她幾乎睜不開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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