簡單檢視後，段沉甯把旅行包的拉鍊拉上，把包放回床尾的椅子上，靠回枕頭上，看向窗外。
容允岺還站在窗邊，兩隻手插在褲袋裡，背對著她，不知道在看窗外的什麼東西。也許是樓下花園裡那棵銀杏樹，也許是遠處天際線上那片淡灰色的雲，也許什麼都沒有看，只是不想轉過身來。
“東西夠嗎？”他問，沒有回頭。
段沉甯“嗯”了一聲，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句：“夠了。”
容允岺點了下頭，幅度很小，如果不是她正好在看他的背影，大概不會注意到。
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，周管家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，“段小姐，護士來換藥了。”
段沉甯收回目光，整了整被子，把左手重新擺到方便扎針的位置。
門被推開，護士端著托盤走進來，看到靠在窗邊的容允岺，自然地朝他點了下頭，然後又看向病床上的段沉甯，“感覺怎麼樣？燒退了些嗎？”
段沉甯摸了摸自己的額頭，“好一些了。”
護士走過來量了體溫，三十七度八，比昨天的三十九度二退了不少，但還是低燒。她換了輸液袋，調整了滴速，在病歷上記錄了幾筆，然後離開了。
周管家也跟著離開了，說一會兒帶吃食過來，病房重新安靜下來。
段沉甯靠回枕頭上，偏過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手機。她伸出右手把手機拿過來，按下電源鍵，螢幕亮起來，通知欄裡密密麻麻地擠著未讀訊息的推送：工作群裡有人在@她，郵箱裡多了一封加急的合同需要審閱，還有一個來自合作伙伴的未接來電。
她靠在枕頭上，調整了一下姿勢，把被子拉到腰間，然後點開了工作群。群裡已經攢了幾十條訊息，討論的是一個她離開前就已經在跟的專案，甲方臨時變了需求，整個方案要推倒重來。
她的助理在群裡@了她好幾次，語氣從最初的“沉甯姐你看一下”變成了“沉甯姐你在嗎”再到“段姐？”，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一個問號，每一條未讀都比前一條更焦急。
段沉甯沒在群裡回覆，直接點開了助理的對話方塊，打了幾個字：【需求變更多少？方案要重做哪些部分？】發完，她切到郵箱，點開那封加急的合同，從頭到尾掃了一遍：對方在付款條款上做了手腳，把“驗收後三個工作日內”改成了“驗收後三十個工作日內”，差了一個字，差了整整二十七天。
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，手指在螢幕上敲擊著，在合同上逐條標註了修改意見，然後轉發給法務部，附了一句：【按我標註的改，改完直接發給對方，不等。】
手機震動了一下，助理回訊息了：【姐你可算回了！需求變更了大概40%，主要是第三板塊和第五板塊，整個框架要重搭。李總那邊催得急，說最遲後天要出新方案。】
段沉甯看了一眼時間，現在是下午兩點，後天，四十八小時，夠用，但需要高效地安排。
她開始一條一條地回覆助理，把需要重做的部分拆解成若干個小項，每項標註了優先順序和需要對接的人。
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敲得很快，幾乎沒有停頓，輸液的那隻手平放在被子上，透明的管子從手背延伸到輸液架上，液體還在不緊不慢地往下墜，但她已經完全感覺不到針頭的存在了，注意力被工作佔滿了，沒有多餘的頻寬去感受那點微不足道的刺痛。
容允岺坐回了床邊的椅子上，手裡拿著那本書，但沒有翻開。
他的目光落在段沉甯身上，她低著頭看著手機，眉頭微微皺著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手指不停地敲擊著螢幕。被子滑到了她的腰際，輸液管隨著她敲擊的動作輕微地晃動。
她的臉色還是不太好，但那層因為高燒而泛起的潮紅已經退了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工作時特有的冷靜和銳利，像一把被重新磨過的刀，雖然刀身還有缺口，但刀刃已經恢復了切割的能力。
他的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手機螢幕上，又移回她的臉上，忽然意識到一件事，她從來沒有停下來過。
昨天在沈家面對所有人時不卑不亢，後半夜高燒到三十九度二燒得整個人都在發抖，今天輸液輸了快兩個小時燒還沒完全退乾淨，而她靠在病床上做的第一件事是開啟手機處理工作。
不是因為她熱愛工作，是因為她沒有可以停下來的資本。
容允岺垂下眼，翻開手裡的書，拇指壓在書脊上，目光落在頁面上，但那些字一個都沒有進入他的大腦。
病房裡只剩下空氣清淨機低沉的嗡鳴、輸液管裡液體滴落的細微聲響，以及段沉甯手指敲擊螢幕的聲音。這些聲音混在一起，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曲子，單調，但不難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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