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透了之後,於沉甯出了門。
月亮只有一彎,像鐮刀一樣掛在天邊,光線很暗。於沉甯先去河邊,從石縫裡取出軍裝和槍。軍裝還是溼的,沉甸甸的,散發著一股河水、血水和鐵鏽混在一起的怪味。槍用頭繩纏著,一動不動的,沉得像塊鐵疙瘩。
於沉甯把軍裝塞進揹簍裡,用草藥蓋住,槍單獨用油布包好,塞在揹簍最底下。
然後她上了後山,後山的路不好走。白天都不好走,更別說晚上了。路上全是碎石和樹根,稍不留神就會踩空。於沉甯走得很慢,一手扶著山壁,一手穩住揹簍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她要去的地方是後山半山腰的一個山洞。
那個山洞是她小時候跟著娘採藥時發現的。洞口不大,被一叢野薔薇擋著,不進到跟前根本看不見。洞裡也不深,但乾燥、隱蔽,她小時候常躲在裡面看書,她爹找她都找不到。
於沉甯撥開野薔薇的枝條,手上被紮了好幾根刺,她也沒在意。進了洞,她摸黑找到洞壁上的那條石縫,把軍裝從揹簍裡取出來,疊好,用油布再包了一層,塞進石縫。槍也塞進去,用碎石頭填住縫隙,再從洞口搬了幾塊大石頭堵住入口。
做完這些,她又檢查了一遍周圍,確認沒有留下腳印或痕跡,才下山。
回到家,已經是後半夜了。
於沉甯在灶臺邊坐下來,藉著灶膛裡最後一點餘火的光,把手上扎的刺一根一根挑出來。挑完了,她用涼水洗了把臉,回到臥房,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。
男人的呼吸聲在黑暗中很清晰。一下,一下,又急又淺。
於沉甯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,還是燙。
她把溼布重新擰了一遍,敷上去,然後靠在椅背上,閉上了眼睛。
這一夜,她幾乎沒有睡。
每隔半個時辰,她就要起來換一次藥、喂一次水、量一次體溫。沒有體溫計,她就用手背貼額頭,靠經驗判斷。
喂水是最難的,男人昏迷中不會吞嚥,水灌進去就從嘴角流出來了。於沉甯用了最笨的辦法:她用手指撬開他的嘴,用小木勺一勺一勺地往裡灌。灌三勺流兩勺,能進去一勺也行。
她知道,這種高燒的病人,最重要的就是補水。缺水,人就燒乾了。
第二天早上,燒沒退。
非但沒退,好像還更高了一點。於沉甯摸著他燙手的額頭,心裡有點慌,她想到了辦法。
她娘教過她,退燒有兩個法子,一個是內服,一個是外敷。內服她已經做了,藥湯灌了三碗。外敷的法子是:用高度白酒擦身體,靠揮發帶走熱量。
於沉甯把家裡最後一瓶白酒翻了出來。那是她娘在世時釀的,存了三年,本來打算留著過年喝的。她咬了咬牙,開啟瓶塞,把酒倒在碗裡,用棉布蘸了,開始給男人擦身體。
先擦額頭、太陽穴、耳後。再擦脖子、腋下、胸口、手肘、手腕、大腿根、膝蓋窩、腳心。
她擦得很仔細,每一個部位都不放過。白酒揮發的時候,男人的皮膚上冒出一層細密的白霧,涼意滲進毛孔裡,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了一點。
擦完一遍,體溫下去了一點。但沒過多久,又燒上來了。
於沉甯不厭其煩地擦。一個時辰擦一次,一次擦一刻鐘。她的手累得痠疼,第二天下午她去山上採了更多的草藥。
以前她娘教過她:退燒用柴胡,清熱用金銀花,消炎用蒲公英。這三種草藥後山上都有,但要找對地方。柴胡長在陰坡的石縫裡,金銀花喜歡攀在灌木上,蒲公英到處都有但要挑葉子肥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