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沉甯在山裡轉了一個多時辰,揹簍裝滿了才回來。她把草藥洗乾淨,切碎了,放進鍋裡熬。這一次她熬得更濃,平時的用量翻了一倍,藥湯熬得發黑,苦味從灶房飄到院子裡,連路過的狗都繞道走。
她把藥湯灌進男人的嘴裡,這一次灌進去的多了一些,大概是他的吞嚥反射恢復了一點。
但是那天晚上,她發現了一個新問題,傷口滲血了。
大概是她在山上採藥的時候,男人在昏迷中翻過身,把剛長好的傷口掙開了。有一針崩了,線頭從皮肉裡脫出來,帶著一小塊血糊糊的組織。
於沉甯又縫了一遍。這一次男人的反應比上一次更大。她的針紮下去的時候,他疼得猛地弓起了背,整個人像蝦米一樣蜷起來,然後又重重地摔回床上。他的拳頭攥得比上次還緊,骨節“咔咔”響了兩聲,身下的稻草被他抓出一個深深的坑。
於沉甯縫完了,把針線放下,看著他。他的臉上全是汗,嘴唇咬出了血,眼睛緊緊閉著,睫毛在微微發顫。
她伸手,輕輕按了按他的手背。
“知道疼就好。”她低聲說,“知道疼,就死不了。”
第三天,燒終於退了一點,額頭摸上去不那麼嚇人了。於沉甯鬆了口氣,但不敢大意。她繼續喂藥、擦身、換藥,一樣都不敢落下。
也是在這一天,她發現男人在昏迷中開始說話了。
“撤退…”聲音很輕,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氣音,斷斷續續的。
“別管我…走…撤退…”
於沉甯正在給他擦額頭,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軍人。
她在心裡把那兩個字又唸了一遍。
然後她繼續擦額頭,動作如常。擦完了,她把溼布擰乾,低聲說:“沒人追你了,睡吧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騙他,還是在安慰他。
也許兩者都有。
男人的眉頭皺了一下,然後又慢慢鬆開。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一些,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鬆了那麼一點點。
第三天夜裡,於沉甯撐不住了。
她不是鐵打的。三天三夜,她加起來睡了不到四個時辰,還都是趴在椅子上、靠在灶臺邊湊合著眯一覺。她的眼睛佈滿了血絲,嘴唇乾裂起皮,手指上全是草藥汁的黑色漬印,怎麼洗都洗不掉。
她趴在床邊,臉枕著自己的胳膊,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。
她想著:只眯一小會兒,一會兒就醒。
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過了多久,她不知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