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沉甯的枕頭底下,有一個布包,包了三層,開啟來是三十五塊錢。她娘走的時候留下的,她一分都沒動過。這些錢,加上她這些年攢的,湊一湊,去縣城醫院做個手術不是完全不可能。
但她不會拿出來,她不想送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去醫院,留下病歷、留下名字、留下各種記錄。醫院是什麼地方?醫生、護士、掛號處、收費處,人來人往,一傳十、十傳百,不出三天,全縣都知道紅星大隊於沉甯帶了個男人來取子彈。到時候革委會的人找上門來,她連解釋的餘地都沒有。
在家裡做手術,雖然風險大,但所有的事情都在她的掌控之中。沒有人知道,沒有記錄,沒有痕跡。做成了,他活;做不成,她也能處理得乾乾淨淨。
這就是於沉甯的算盤。她救這個男人,不是因為心軟,是因為這個人出現在她面前、她有能力救、救了他之後她也不會有什麼損失。她幫他做手術,不是因為感動,是因為這件事在家裡做比在醫院做更安全。
於沉甯站起來,把灶臺擦乾淨,把鍋裡的粥盛出來,放在窗臺上晾著。她的動作行雲流水,心裡在算另一筆賬。
兩天之後的手術。她需要什麼工具、什麼藥品、什麼應急措施。萬一出了意外,她有什麼備選方案。如果止血止不住,她怎麼辦。如果他的心跳停了,她又怎麼辦。
每一個環節,她都要提前想好。
於沉甯把藥箱開啟,一樣一樣地清點裡面的東西。碘酒不多了,明天要再配一瓶。縫合線還有,但不夠,要再泡一些。止血帶只有一根,不夠,要用布條多準備幾條。
她把這些事一樣一樣記在腦子裡,回到自己的隔間。
躺下之前,她看了一眼裡屋的方向。門半開著,黑暗中她什麼也看不見,只能聽到容允岺的呼吸聲。
這個人,比她想象的還要難對付。但她於沉甯,也不是誰都能拿捏的軟柿子。
她用被子把自己裹緊,閉上眼睛。明天還有明天的仗要打。
*
於沉甯是被公雞打鳴叫醒的。
她睜開眼的時候,天還沒亮透,窗紙上是那種灰濛濛的白。她躺了一會兒,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排得滿滿當當。
她翻身起來,先去灶房把粥煮上。今天煮的是玉米麵糊糊,加了紅薯,稠稠的,耐餓。鍋蓋蓋上,灶膛裡塞了兩根粗柴,火不用太大,慢慢熬著就行。
裡屋裡,容允岺還在睡。於沉甯輕手輕腳地走過去,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,已經是正常體溫了。她又摸了一下他的脖子側面,是涼的。
燒徹底退了。
於沉甯把手收回來,心裡鬆了一口氣。把被子給他往上拉了拉,蓋住露出來的肩膀,然後轉身出去了。
她沒注意到,她轉身的時候容允岺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。他看著她走出去的背影,目光清醒得不像是剛睡醒的人。
衛生院的手術器械鎖在李大友的櫃子裡,於沉甯沒有鑰匙,也不可能去借,借了就會留下把柄。她得自己想辦法。
於沉甯的辦法是:自己做。
她不是沒做過。她娘教過她,在戰場上沒有手術刀的時候,用剃頭刀也能開刀。沒有止血鉗,用燒紅的鐵絲也能燙住血管。辦法都是人想出來的,工具都是人做出來的。
她從灶房找出了一樣東西:她娘留下的那把剃頭刀。
那是一把老式的摺疊剃頭刀,刀片是鋼的,薄而鋒利,折起來只有巴掌大。她爹以前用它刮鬍子,後來不颳了,刀就一直放在灶房的抽屜裡,鏽跡斑斑的。
於沉甯把刀片拆下來,在磨刀石上磨。她磨得很仔細,一下一下的,先粗磨後細磨,磨到刀片亮得像鏡子一樣,刀鋒薄得能透光。她用拇指輕輕颳了一下刀刃,肉沒破,但能感覺到那股寒浸浸的涼意。
“足夠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