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允岺沉默了片刻。
“想知道。”他說,“但想不起來。”
“那你心裡不難受?”
“不知道是不是難受。”容允岺說,聲音很平,“就像…丟了什麼東西,但不知道丟了什麼,所以也不知道該不該找。”
於沉甯聽了這話,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指。她的手指上有繭子,有劃痕,有草藥汁洗不掉的黑印。她看了很久,像是在想什麼事情。
“我娘剛走的那陣子,”她忽然開口了,“我也是這種感覺。丟了什麼東西,但不知道丟了什麼,不知道該怎麼找。白天忙的時候還好,一到晚上,閒下來了,就覺得心裡空了一塊,風一吹,呼呼地響。”
容允岺沒有說話。
“後來我就想了個辦法。”於沉甯說,“我把她的東西都收起來,放進箱子裡,鎖上。不看,不想,就當沒有過。慢慢地,就不怎麼疼了。”
她把被子重新拉上來,蓋到下巴。
“你這個毛病,可能也是這個道理。”她說,“想不起來就別想了。想起來了,萬一不是什麼好事呢?”
容允岺看著她。
燈光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,一半在光裡,一半在影子裡。在光裡的那一半,是平靜的、坦然的、什麼都想開了的樣子。在影子裡的一半,他看不清楚,但能感覺到那底下藏著一些什麼東西,和她說的話不太一樣。
“你不想讓我想起來?”他問。
於沉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“睡吧。”她說,吹滅了油燈。
黑暗重新把屋子填滿了。容允岺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,他在想於沉甯剛才說的那些話。
“想不起來就別想了。想起來了,萬一不是什麼好事呢?”
她是說給他聽的,但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。
他聽到隔壁隔間傳來翻身的聲音,然後是她的呼吸聲,慢慢變得均勻悠長。
她睡著了,他也閉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於沉甯醒得比平時早。
她輕手輕腳地起來,沒有驚動容允岺。她先去灶房燒了一鍋水,然後把從山上採回來的白及和三七拿出來,重新搗了一遍。今天的藥要比昨天的細,細到像麵粉一樣,敷在傷口上才能更好地吸收。
搗藥的時候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手術的時候,容允岺會疼。
刀割開皮膚,鑷子探進去夾住彈頭,往外拽。那種疼,她見過。她娘給別人取子彈的時候,那個漢子疼得把嘴裡的毛巾咬穿了,滿嘴是血。
她得準備一樣東西讓他咬著,於沉甯從灶房找了一塊乾淨的木頭,用小刀削成一塊長條形的木片,兩頭磨圓了,用砂紙打磨光滑。她放在嘴裡試了咬了一下,硬度夠,不會斷,也不會硌牙。
她把木片用酒精擦了擦,包在一塊白布裡,放在手術工具旁邊。
*
今天早飯多了一樣東西,一個荷包蛋。她把家裡最後一顆雞蛋打了,煎得兩面金黃,盛在碗裡,端進裡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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