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玉瓊引》第1231章 最終篇 27(1)

作者:月之之之·20天前

沉之甯坐在窗邊,指尖慢慢捋平那株清心草捲曲的葉緣,目光落在手邊那隻布袋裡露出的嫩綠色芽尖上,那些舊日的畫面便順著那一點綠意湧了上來。

她想起第一次見到淳筠仙子的情景。那是在西燕的集市上,一個冬日的午後,她偷偷溜出宮,裹著一件厚厚的舊披風,蹲在一個賣舊書的小攤前翻一卷陣圖的殘稿。

身旁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個灰白頭髮、舊布袍子的老者,他面容清癯,彎著腰也湊過來看她手裡那捲圖。老者看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:“這捲圖少了一頁,你翻到中間會缺一段。”

她抬頭看過去,那老者正看著她,目光裡帶著淡淡的笑。

老者問她喜歡陣法嗎,她點了點頭。老者又問想學嗎,她又點了點頭。老者便說:“那跟我走吧。”

她那時候不知道那就是淳筠仙子,只當是一位隱居山野的古怪老修士。老者帶著她穿過集市,一路走回西燕宮中。她沒有問老者怎麼知道她的身份,老者也沒有解釋。

到了宮門前,老者對守門的侍衛說了一句“去稟報帝后,浮屠山來人求見”。她在旁邊站著,心裡還在想這位老者怎麼連說話都帶著一股不容商量勁兒。

後來她才知道,那位“老者”是先去見了她的父皇母后的。帝后起初不捨,畢竟她才七歲,年紀太小,又是唯一的女兒。可那位“老者”在偏殿裡坐了一整個下午,不知道說了些什麼。

後來母后告訴她,那人說,這個孩子有靈根,不修可惜了,跟著她走,將來不會後悔。帝后猶豫了很久,最終還是點了頭。

她記得那天傍晚,母后蹲下來替她繫好披風的繫帶,說:“去吧,跟著那位老修士,好好學。”她那時候不知道母后是花了多大的力氣才說出那些話的。她只是很興奮地點了點頭,背起那個小小的包袱,跟著那位“老者”上了馬車,一路往浮屠山的方向去了。

回到浮屠山之後,那位“老者”在偏殿裡換了一身衣裳出來。灰白的頭髮變回青絲,舊布袍子換成素青道袍,面容褪去了皺紋,露出一張清冽而溫潤的女修面孔。

她站在殿中看見那張臉的時候,整個人都愣住了。那張面容,與她記憶中的何慕蓮有八分相似,眉眼間的弧度、唇角微彎時的走向、甚至垂眸時眼睫投下的那一道淡淡的陰影,都像極了她的母親。她站在那裡看著淳筠仙子,看了許久,久到淳筠仙子都微微偏了一下頭,像是察覺到了她眼底那被什麼東西牽住的波動。

淳筠仙子沒有問她為什麼那樣看著自己,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平視著她的眼睛,輕聲說:“怎麼,老者變女修,就不想拜師了?”她回過神來,連忙搖頭,動作大得連發髻都晃了。

後來她才知道,淳筠仙子那日下山本是去尋一味藥材,路過集市時被一個蹲在書攤前看陣圖的小女孩勾住了目光。那小女孩看得太認真了,連有人站在旁邊都沒有察覺。

淳筠仙子站在她身後看了許久,看著她蹲在那裡,把一頁殘卷翻了又翻。那時候淳筠仙子就想,這個孩子該帶到山上去。

至於那張與何慕蓮相似的面容,淳筠仙子從未主動提起過,她也從未問過。只是偶爾在修行累了的時候,她趴在案上歇息,從眼縫裡看見師尊坐在對面翻書的側影,那張與母親有八分相似的面容被靈燭的光映得溫潤安靜,她會覺得像是回到了西燕的宮裡,母親也常常這樣坐在窗下,手裡捏著一卷書,日光落在她微微彎著的眼角上。

那種感覺讓她覺得浮屠山沒有想象中那麼遠,像是西燕和這座山之間,有什麼東西是連著彼此的。

她跟著淳筠仙子在浮屠山住了許多年。淳筠仙子待她並不溺愛,功法傳得嚴,但每到她修行累了的時候,又會煮一壺熱茶放在她手邊,什麼也不說就坐在旁邊陪她一起翻書。

那時候她以為那種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。她以為她會一直在浮屠山修行,一直坐在那張案前畫陣圖,一直聞著茶盞裡逸出的草葉香氣,直到她自己也成為能夠獨當一面的修士。

可後來她下山了。那一次下山,對外只說是去清殺一處巢穴附近作亂的妖魔。可只有她和淳筠仙子知道,那趟下山真正要做的,是別的事。

她想起那年下山的時候,淳筠仙子站在山門口送她,她負手站在石階上,看著沉之甯的背影,輕輕開口:“之之。”

她回過頭去。淳筠仙子站在晨光裡,眉目平靜,聲音卻比平時輕了幾分:“你此去,不止是為了捉妖。你心裡還有一些未完的事,回西燕去,去把它們都了結了吧。”

她那時候愣了一下,沒有立刻明白那句話的意思。她想說自己沒有什麼未完的事,可話到了嘴邊卻沒有說出口。

她當時以為淳筠仙子說的是她與西燕的牽連,是與時詢的那樁舊婚約。她想,師尊說得對,西燕確實還有一些事等著她去收尾。時家也好,皇位也好,那些她離開時還沒有理清的亂麻,總該有一個結果。她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,轉身沿著山道往下走了。

可她不知道,淳筠仙子說的“未完之事”並不只是那些。那時的她尚且不知,真正的“了結”不是把時詢的叛軍按在殿中,也不是登上監國公主的位置。

她用了很多年才明白,師尊說的“了結”,是指她心裡那些一直牽著、放不下的東西。那一次下山之後,她確實去捉了妖,也確實回到了西燕。她把時詢按在了大殿上,把玉璽交還給了皇兄,把六年的監國畫上了一個乾淨的句號。

可那些真正需要了斷的她難以捨去,她舍不下御花園裡那株老槐樹底下站著等她的母親,舍不下父皇批完摺子後抬頭看她時那道溫溫的目光,舍不下皇兄在雨裡接過玉璽時拍她肩頭的那隻手。她也舍不下那間偏屋裡容允岺每日端來的那碗藥粥,舍不下他推著輪椅走過廊道時落在她肩頭的那道安靜影子。

她以為自己可以乾淨利落地走掉,像當初從浮屠山下來時那樣。可那些人和那些溫度,早就長進了她的骨縫裡,不是一句“了結”就能一筆勾銷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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