侃金子一直安靜地聽著，難得沒有插嘴，沒有調侃。她盤腿坐在青石上，手肘撐著膝蓋，掌根託著下巴，目光落在面前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。
等容允岺說完她才慢慢直起身來，“…沒想到沉甯經歷了這麼多。”
她說著，目光從空地上抬起來，落向遠處被月光照亮的松林輪廓，“我認識她那麼多年，只知道她不愛提從前的事，只當她是性子淡。現在才知道…她不是不想提，是那些事太重了，重到說出來都怕把別人壓著。”
風從松林間穿過來，把她硃紅衣襬的邊緣吹得微微晃動，“她能走過來，真不容易。”
扶蕖她開口時聲音清泠泠的，帶著淡淡的通透：“萬事有因果，有舍有得。她在修仙這條路上慢慢失去，是必經之事。”
她說著，微微偏過頭，月光落在她側臉上，把她眼底那層神色照得乾乾淨淨的：“凡人壽數不過百年，修仙者動輒千年萬年。走得越遠，身邊的人就散得越快。她失去西燕、失去親人、失去故土…那些東西對凡人來說是一生，對修仙者來說，是路上不得不放下的行囊。”
她說完這句話之後低頭，看了一眼自己與季容澂交握的手，月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指節上，像層薄薄的霜。她微微收攏了一下手指，像是在藉著那一點觸感把方才那些話的餘溫也一併收住。
“可放下了，不代表忘了。那些失去的、放下的、沒能挽留的，都成了她後來的每一步。正因為她曾握得那麼緊，如今才知曉鬆手的意味。也正是那些年歲的磨礪，才讓她成為今日的她。”
季容澂坐在她身側，在她說完後微微點了點頭。他垂眸看著自己握著她的那隻手，指腹貼著她的指節，感覺到她掌心裡傳來的溫度。
他心裡知道，她說的是沉之甯，可她說的也是自己。他想，扶蕖雖為天道走過的路也不比任何人輕鬆，剛剛說的那些她自己又何嘗不熟悉呢？她醒來的時候，神族覆滅，師尊不在，故人離散，連最後一面都是用禁術換來的。她站在一片陌生的天地裡，前後左右都看不見人影，卻還是走了過來，走到了今日，回到了他身邊。
她方才說的，那是她的切身之痛。那些年歲的磨礪，同樣鋒利地劃過她的肩頭，只是她從不將傷痕示人，在他面前也鮮少提起，可季容澂不曾忘記。
他心疼她總是這樣懂事。把所有的風雨都擋在外面，把所有的痛都嚥下去，然後換一副平靜的樣子，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，對他說一些溫暖的話。
她明明可以不必這樣的。她有理由難過，有理由崩潰，有理由向他要一個擁抱，可她從不。她把它們嚥下去，化進骨血裡，然後繼續往前走。
季容澂微微收攏了握著扶蕖的那隻手，他想著既然自己對扶蕖是這樣的感情，那麼容允岺對沉之甯，大約也是同樣的。在旁側守了數百年，看著對方走過劫難與絕境卻始終不離不棄的篤定，不是言語能夠承載的。
他看著月光下容允岺的側影，覺得那人與他之間隔著的不是陌生的距離，而是同樣走過漫長等待之後才會有的那無需言說的默契。
他們都曾站在一個人身後，守著、等著，只盼那人願意轉身，願意再往前走一步。
幾人正安靜地坐在月下，沉曦不知什麼時候從容允岺腳邊站了起來，邁著那雙小短腿啪嗒啪嗒跑到了廊道盡頭。他仰頭看了看那輪已經升到中天的月亮，像一枚被仔細擦拭過的舊銀盤掛在天幕上，把整座浮屠山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清冷的光。
他看了一會兒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，轉身跑進了廊道深處的偏殿裡。
過了一會兒，廊道盡頭的第一盞燈亮了。那是一盞舊式的石燈籠，燈罩上刻著雲紋，燈光從紋路間漏出來，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溫潤的光。接著是第二盞、第三盞…
沉曦沿著廊道一路跑過去，每經過一盞燈就停下來，踮起腳尖，伸著小手把燈芯撥亮。他的動作很快，經過容允岺身旁時，還仰起臉衝他笑了一下。
一盞接一盞的燈沿著廊道、穿過庭院、繞過石徑，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，像一條被慢慢點燃的金線，將整座浮屠山的輪廓勾勒出來。
最後一盞燈在庭院最深處的角落亮起來時，整座浮屠山像是被一條溫潤的光帶輕輕圍住了。月光和燈火交織在一起，把那些石階、廊柱、屋簷和樹影都染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顏色。
沉曦跑完了一圈，氣喘吁吁地回到幾人面前，赤著的腳丫上沾了些灰塵，袍子下襬也蹭上了泥，可他仰著臉笑得很是得意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細細的汗珠，看了看漫山亮起的燈火，又看了看容允岺，聲音脆生生的：“主人最喜歡這樣的浮屠山了。她以前總說，浮屠山的晚上太靜了。所以我想，把燈都點上，讓這裡像有人住的樣子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仰起臉來，又看了一眼那些被燈火照亮的屋簷和石階，嘴角微微翹著。風從廊道盡頭穿過來，把那些燈的火光吹得輕輕晃了晃，像是一整座山都在無聲地回應他。
侃金子順著沉曦的目光也望了一眼那些被燈火點亮的廊道和屋簷，目光在那些燈影上停了一會兒，開口時夾雜著淡淡恍惚：“確實是。”
“我那時候夜裡來找沉甯，每次走到山腳就能看見浮屠山亮堂堂的。燈從山門一直點到後山，像是一條被點亮的舊路。我當時還想，這山上的燈怎麼總是不滅的。後來我才知道，是她自己一盞一盞點上的。她不喜歡太暗的地方，覺得浮屠山夜裡太靜了，像是什麼人都沒有。所以她把燈點得滿滿的，像是這樣就能讓自己覺得這裡還有人氣。”
她說得很輕，像是怕說重了會驚散那些燈火。風從松林間穿過來，把她身側那盞燈的火光吹得微微歪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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