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允岺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對沉之甯的感情不一樣,是在他獨自下山歷練的時候。
那是一次尋常的歷練。他接了一道清剿妖魔的宗門任務,獨自一人下山,穿過兩座城鎮,沿著山道往西北走。任務本身不算太難,按照宗門的記錄,那頭在附近村落作亂多年的妖獸,修為約莫在築基後期。
他沿著山道一路尋到那妖獸的巢穴,在谷中與它交手。起初還算順利,他一劍削斷了那妖獸的一隻前爪,以為勝局已定。卻不料那妖獸臨死反撲的瞬間,周身氣息驟然暴漲。
它竟然在那一瞬間突破了,築基後期的修為猛地衝破了關隘,直逼金丹初期的威壓撲面而來,帶著一股被逼至絕境時的暴戾與狂亂。
那一掌來得太快,快到他根本來不及閃避。一掌拍在他胸口,力道比先前重了數倍,他整個人被擊飛出去,重重撞在山壁上。肋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,靈脈在那一瞬間被震得紊亂,連氣海都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,靈氣倒灌回經脈,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可他從前是暗衛,太能忍痛了。那些年跟在公主身後,他受過比這更重的傷,也知道自己不能倒。暗衛倒下的那一刻,身後保護的人便無人可依。
那種烙進骨頭裡的習慣沒有因為西燕覆滅而消散。他咬著牙,將嘴裡的血咽回去,憑著身體最後那一點力氣撐著劍站了起來。劍尖抵著地面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他一步一步向前邁出,每一步都帶著斷裂的肋骨之間的摩擦痛。他將最後一劍送入那妖獸的心口,妖獸發出一聲垂死的嘶吼,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,再無聲息。他鬆開劍柄,然後眼前一黑,失去了知覺。
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。醒過來的時候,發現自己躺在一間木屋的窄榻上,身上纏著繃帶,胸口的傷被仔細處理過了,敷著帶著清涼藥味的膏藥。陽光從木屋的窗縫裡漏進來,落在他手背上,暖洋洋的。
一個上了年紀的醫修正坐在屋角搗藥,見他醒來,便放下手裡的活計,端了一碗熱騰騰的藥湯走到榻前,遞給他。他接過藥碗,道了一聲謝。
醫修點了點頭,在榻邊的矮凳上坐下來,收拾著搗藥用的器具,隨口問了一句:“你昏迷的時候嘴裡一直喊著一個名字。聽著像是個姑娘,那是你心上人?”
容允岺端著碗的手停住了,他低頭看著碗裡深褐色的藥湯,熱氣正嫋嫋地升起來,模糊了他自己的倒影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是,想說不是,可那幾個字像卡在了喉嚨裡,上不來也下不去。
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。從來沒有。從西燕的御花園到浮屠山的偏屋,從她失憶到恢復,從她跌落谷底到重新坐穩宗門大師姐的位置…他只知道自己應該守著她、跟著她、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護著她。
現在的她已經是宗門的大師姐了,靈脈修復如初,修為重回金丹巔峰。她站在人群中央,被許多弟子圍在中間。而他,站在不遠處的人群外面依舊像她的影子。
他從沒有覺得這條路錯了,跟在公主身後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知道該如何去做的事情。可當醫修問他“是不是心上人”的時候,他這才發現他從來就沒有把那些事情和這兩個字放在一起想過,也從來不敢想。
容允岺沉默了很久,久到那碗藥湯的熱氣散了大半,碗壁從燙手變成了微溫。他開口時聲音有些啞,“…不是心上人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垂眸看著碗裡澄黃色的藥湯,看見自己的倒影在湯麵上微微晃動。他心裡那道聲音比他的嘴更快更誠實地否定了那句否定。
容允岺把藥碗端起來,一口完了,苦味在舌根慢慢化開,嚥下去的時候帶著一種清醒的澀。
醫修看了他一眼,看穿了他那片刻的沉默也懶得點破,“那應該也是重要的人,你醒了就好,傷好了就可以回去見她了。”
夜裡容允岺失眠了,他躺在木屋的窄榻上,望著頭頂被煙火燻得發黑的橫樑,聽著窗外夜風穿過林梢的聲響,思緒無法遏制地漫過那些他曾經刻意不去觸碰的邊界。
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,那是在西燕的御花園裡,他剛被選入暗衛營不久,跟著領頭的暗衛站在假山後面的陰影中,遠遠看見帝后抱著一個小姑娘坐在廊下的石凳上。
那小姑娘被裹在一件鵝黃色的厚披風裡,只露出一張小小的臉,正伸著一隻白嫩的手去夠何慕蓮垂落的髮帶。何慕蓮由著她夠,低頭對她說了句什麼,小姑娘便咯咯地笑了起來。一旁的帝王伸手從何慕蓮懷裡接過她,讓她坐在自己膝上,低頭替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碎髮。
容允岺站在假山後面的陰影裡,隔著一段距離看見那一幕。那時候他並不知道她是誰,也不知道自己將來會跟在她身後許多年。
他想起她失憶後回到西燕,她穿著繁複的婚服站在大殿中,被滿殿的紅綢和陌生的目光包圍。她恢復記憶後開始監國,她坐在大殿上,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常服,低著頭批摺子,日光從殿門外湧進來落在她肩頭,把她微垂的眉目照得清楚。
有時候她從摺子間抬起頭來,會叫住路過的他,問他對某樁舊案的看法。他站在殿中回話,她聽著,偶爾會提一兩句疑問。她站在朝堂上,從容地回應每一道質詢,把每一條政令都梳理得妥妥當當。他站在她身後,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看著她的背影,心裡很踏實。
他也想起她重新站起來之後的樣子,她坐在廊下教他如何修煉,日光落在她溫柔的側臉上,她耐心地等他把一道靈氣引過關隘。
那時候他看著她微垂的眉眼,覺得她像一座他永遠無法企及的山峰。
容允岺想,自己會喜歡上她,也是人之常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