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西燕到浮屠山，從她三歲到她重新坐穩宗門大師姐的位置。
容允岺幾乎見過沉之甯所有的模樣，稚嫩的、失憶的、脆弱的、堅強的、沉默的、重新站起來的。每一個樣子的她都被他記住。
她太優秀了，他從來都知道。
她是天生的天靈根，七歲便被淳筠仙子看中帶上山，十幾歲便修煉有成，即便中途跌落谷底，仍然能夠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巔峰。她站在宗門大殿之中，身旁弟子環繞，對陣法的領悟力連長老都稱讚。而他，只是一個從暗衛營出來的影子，底子單薄，入門又晚，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堪堪金丹初期。
她走得太快、太遠，而他跟在她身後，始終慢了那麼一步，兩步，三步。她是一座他只能遙遙仰望的山峰，而他則是一枚在她的光暈邊緣盤旋的落葉，不聲不響地徘徊了那麼多年，依然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靠近。
他曾以為自己不在意這些差距，可此刻躺在木屋的窄榻上，胸口那幾根斷裂的肋骨還在隱隱作痛，靈脈的震顫也尚未完全平息，他卻覺得那些傷痛都遠遠比不上心裡的遙遠。
她如今站在何處呢？是宗門大殿裡答覆長老的詢問，還是浮屠山後崖的靜室中盤膝繪寫陣圖？他想起她坐在殿中的模樣，日光落在她身上，她垂著眼，眉目淡然從容。
她越走越穩、越走越亮，像一輪不會下山的滿月，靜靜照著天地，唯獨不照他身上。他想要追上她，可她的身影總在天際邊緣，遙遙地亮著，他永遠也夠不到。
容允岺望著黑暗中的橫樑，那碗藥湯的苦味仿若還在舌根處，是淡淡的澀。那澀意順著喉嚨落進心口，久久不散。
窗外夜風穿過林梢發出低低的嗚咽聲，他閉上眼，心想：那就再走快一些。哪怕永遠追不上，也總要比現在近一些。
他能做的，也只有這一步接一步地緊緊跟在她的身後。若她回過頭來，就能看到自己在她身後。
*
百年後外敵入侵一戰。天地變色，靈氣震盪，戰場從山門一直鋪到後崖。敵方的陣線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壓過來，浮屠山的弟子們退守至最後一道防線，陣眼所在的那片高臺成為整場戰局的關鍵。
沉之甯站在陣眼中央，長髮被靈風捲起，衣袍獵獵作響。她手中靈光凝聚，以指尖為引，在虛空中描繪出最後幾道符文。陣法的紋路在她指尖亮起來，像是被喚醒的地脈脈絡順著高臺的石面朝四面八方延伸。
現在的她是浮屠山的宗主，是這座山最後一道屏障。容允岺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位置。靈劍在手，劍尖微垂，肩頭有一道被敵方術法擦過的傷，血已經浸透了肩頭的衣料，順著袖口淌下來，滴落在石面上。他穩穩地守在那個他早已習慣了的位置，剛好能夠護住她。
最後一道符文合攏，整座大陣亮了起來。光芒從陣眼升騰，一面巨大的光幕覆住了整座浮屠山。陣成了，敵方的攻勢在那道光芒面前被層層瓦解，像是潮水撞上了礁石，碎成一片白沫。
陣成的那一刻，沉之甯收回手，微微喘了一口氣，然後她偏過頭，朝身後看了一眼。容允岺就站在三步遠的地方，肩頭的傷還在往下滲血，染紅了他半舊的衣袍。可他站得很穩，劍尖微垂，姿態和許多年前一樣，從未打算退後半步。
沉之甯看著他微微泛白仍舊平靜的面容，然後朝他走去。走到他面前時，她伸手替他拂去了肩頭沾著的灰。
她收回手，垂眼看了看自己指尖沾上的灰塵和血跡，然後抬起眼看著他輕聲說：“溫岺，你比從前更強了。”
像是一道被日光曬暖了的舊風，從他們之間穿過去，把那些百年的沉默和追趕都輕輕攏住了。
容允岺站在原地怔怔看著她站在他面前的模樣，她的衣袍被風吹動，眉目間還帶著剛剛落定大陣之後的微疲，可那雙桃花眼依舊明澈。
他開口時聲音有些沙啞，“只是一直跟在公主身後，溫岺也不能退後。”
沉之甯看到了他眼底那認真到執拗的光，她沉默了很久，終於把這句話說了出來。
“溫岺對我而言，重要的從來不是你的修為到了哪一步，也不是你能站在我身後。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要去哪裡，要做什麼。你從來沒有真正迷茫過，你從來沒有因為追不上就停下來。這才是我始終看得見你的原因。”
“溫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，一直都知道。”容允岺站在她面前，肩頭的傷還在順著袖口往下淌，血珠滴落在石面上，洇開一朵暗色的花。
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了，“從西燕到浮屠山，溫岺從來沒有猶豫過自己該站在哪裡。過去沒有，現在沒有，以後也不會。”
“溫岺這個名字，已經跟了你太久了。”沉之甯說著，微微搖頭，“那是西燕暗衛營給你取的名字，換個名字吧。”
容允岺聽見“溫岺”那兩個字從她口中被說出來，那件穿了太久的舊衣裳揭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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