蜂巢核心區厚重氣密門的開啟聲,在死寂的走廊裡如同一聲沉悶的嘆息。曾祥雲站在門外,手中那隻“桃李滿天下”的舊搪瓷杯微微發燙。
門內撲面而來的不是冷氣,而是一種近乎凝固的氛圍,混雜著電子元件發熱的焦糊味、化學試劑的微酸、以及一種……隔絕於世的、近乎真空的沉寂。
走廊頂燈的光線艱難地擠進門縫,只照亮入口處一小塊冰冷的地面,更深處則沉沒在一種人工營造的、模擬宇宙深空的幽暗之中。
他抬腳,踏了進去。鞋底踩在某種細小而脆硬的物件上,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。那聲音在絕對的安靜裡被放大了無數倍,像投入死水的石子。
“誰?!”
一個嘶啞、緊繃的聲音猛地從黑暗中炸開,帶著高度戒備的敵意和某種神經質的銳利。角落裡,一個蜷縮在巨大顯示屏前的影子倏地彈了起來,動作僵硬得像一具生鏽的提線木偶。
螢幕幽藍的光映亮了他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,眼窩深陷,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門口的不速之客,正是陳舟。
曾祥雲下意識地低頭。腳下,一塊精心焊接的電路板已經四分五裂,細小的貼片元件和斷裂的銅箔散落一地,如同被踩碎的昆蟲殘骸。他心頭一緊,喉頭發乾。
“是我,曾老師。”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溫和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。
“出去!”
回應他的是一聲更尖銳的厲喝,彷彿被侵犯了領地的野獸。陳舟的呼吸急促起來,手指神經質地摳著桌沿,骨節泛白。“滾出去!我們不需要任何干擾!任何!”
曾祥雲沒有動。他深吸一口氣,那瀰漫著金屬與程式碼氣息的空氣湧入肺腑,帶著沉重的涼意。他向前又踏了一步,試圖靠近那片被幽藍色畫面幕光籠罩的區域。
“陳舟,聽我說……”
話音未落,異變陡生!
左前方一塊巨大的、蒙著防塵布的物體猛地被掀開!沒有預兆,沒有警告。刺眼的、飽和度極高的顏料——猩紅、鈷藍、明黃,混雜著粘稠的調和油——如同被壓抑已久的火山岩漿,帶著一股濃烈刺鼻的松節油氣味,劈頭蓋臉地潑了過來!
曾祥雲完全來不及反應。
黏膩冰涼的液體瞬間糊滿了他的左臉、肩膀和半邊胸膛。他下意識地閉眼後退,腳下又是一滑,險些跌倒。那顏料還在順著他的頭髮和衣領往下滴淌,落在地面,洇開一團團猙獰的色塊。
防塵布滑落,露出後面一個瘦小的身影。林小滿站在畫架前,手裡還抓著一個巨大的顏料罐,罐口兀自滴著鮮紅的液體。她面無表情,那雙異常清澈的大眼睛空洞地望著曾祥雲,彷彿穿透了他,望向某個遙遠而混亂的宇宙深處。
畫架上,是一幅巨大到令人窒息的畫布,上面覆蓋著層層疊疊、扭曲纏繞的線條和爆炸般的色塊,像一場失控的星雲風暴,又像是某種神經網路的瘋狂具象。
曾祥雲狼狽地抬起沒被顏料糊住的右臂,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和臉頰。黏膩的觸感和刺鼻的氣味讓他胃裡一陣翻攪。他放下手臂,視線勉強恢復清晰。就在這時,他感到一股沉重的壓迫感從斜上方籠罩下來。
他猛地抬頭。
視野正上方,一根冰冷、粗壯的黑色金屬管,帶著精密調校的俯仰角度,幾乎要戳到他的鼻尖。
那是趙亦安的天文望遠鏡主鏡筒。順著鏡筒的方向望去,在更高一層由網格鋼板搭建的簡陋觀測平臺上,趙亦安像一尊凝固的雕塑,半個身子幾乎探出了平臺邊緣。
他雙手扶著鏡筒,佈滿血絲的眼睛透過鏡筒上方的尋星鏡,死死地“鎖定”了曾祥雲的臉。
那目光沒有絲毫溫度,只有一種研究者面對未知樣本的、純粹的審視和漠然。平臺周圍散落著密密麻麻的演算稿紙,上面畫滿了複雜的軌道圖和星圖。
空氣徹底凝固了。陳舟的喘息聲,林小滿畫筆在畫布上無意識刮擦的沙沙聲,還有高處趙亦安調整鏡筒焦距時細微的機械齧合聲,在巨大的、瀰漫著顏料和電子氣味的空間裡交織,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張力。
曾祥雲站在原地,顏料順著他的鬢角滑落,滴在腳邊那塊破碎的電路板上。他感到一種沉重的疲憊從骨頭縫裡滲出來,混合著被拒斥的痛楚和對眼前這群孩子的深切憂慮。
他低頭,看著自己洗得發白、此刻沾滿斑斕顏料的褲腿,還有褲腳上那塊被茶水洇溼後留下的深色印記。他緩緩抬起手,不是去擦臉上更多汙跡,而是用沾滿紅黃藍的手指,輕輕摩挲著舊搪瓷杯溫熱的杯壁,指尖感受著那凸起的、早已模糊的“桃李滿天下”字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