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漸沉,咸陽宮的重重殿宇在秋風中顯得愈發肅穆森嚴。
鐘樓腳下,火把與燈燭次第點燃,橘紅色的光芒跳躍著,將這片區域照得亮如白晝。
蒙摯看著那個跪在屍身旁、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阿綰,心中不免升起一絲憐憫的嘆息。讓她這樣一個尚發司的小女子,在如此眾目睽睽之下,處理國尉孫女的屍身,實在是強人所難。
“罷了,且等樊雲來吧。”蒙摯對阿綰溫言道:“阿綰,莫要慌亂,先仔細檢視周遭,尤其是屍身跌落之處,可有任何異常痕跡。”
他的目光掃過阿綰洗得發白的葛布衣裙和簡單挽起的雙環髻,心中又是一嘆。
這皇宮深處,等級森嚴,律法如鐵,今日之事,一個處理不當,不知要牽連多少人。
阿綰低低應了一聲“喏”,努力壓下心中的恐懼,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冰冷的屍身和染血的地面上。
天色徹底黑了下來,初秋的寒意浸入骨髓,但她額角卻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她深吸一口氣,開始依照蒙摯的指示,更仔細地勘查。
這座巍峨的鐘樓,承擔著為整個咸陽城報時的重任。
樓中那口巨大的烏黑玄鐵鐘,據說是集天下能工巧匠,耗費三年光陰,歷經無數次捶打、淬鍊方成。
鐘身鐫刻著繁複的雲雷紋和篆文,其形制、紋樣乃至音律,都曾經過始皇陛下的親自首肯。
此鐘不僅是報時工具,更是大秦威儀、律法嚴明的象徵,在咸陽乃至整個帝國都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。
也正因如此,當魏華今日跟隨趙姬行至此時,才會對這口鐘充滿了好奇與嚮往。
根據趙姬的婢女所述,趙姬因膝蓋舊疾,步履略微緩慢,落在了後面。
雙十年華的魏華,身著華美的曲裾深衣,梳著精緻的凌雲髻,簪釵搖曳,興致勃勃地走在前面,腳步輕快地踏上了通往鐘樓的石階。
那石階共有九十九級,象徵著至高無上的皇權。
當她上到大約六十多級,身影在下方眾人眼中已經變得有些渺小時,意外發生了——她似乎腳下一個踉蹌,身體失控地搖晃了幾下,隨即竟以後仰的姿勢,直挺挺地順著堅硬的石階滾落下來!
一切發生得太快,等趙姬及隨行的婢女、宦官們從驚愕中反應過來,發出尖叫衝上前時,魏華已然倒在血泊之中。
最初,她腦後滲出的血量並不大,但漸漸地,鮮血混雜著灰白色的濁物流出,有經驗的嬤嬤一看便知情況不妙——那是腦髓的痕跡!
有婢女驚慌失措地想上前攙扶,卻發現魏華雙目圓睜,氣息已絕。
此刻,火光照耀下,魏華的屍身更顯悽慘。
她身上那件原本鮮豔的錦繡深衣沾滿了塵土和暗褐色的血汙,精心梳理的髮髻完全散亂,珠翠零落一地。
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,打破了現場的沉寂。
是仵作樊雲到了。
他也有些慌張,畢竟此事發生在大秦皇宮之中,且涉及貴女。所以,他特意拉了精通醫理的辛衡一同前來,以備不時之需。
兩人向蒙摯簡單行禮後,便快步走到屍身旁。
饒是他們見多識廣,驗屍無數,看到魏華這般慘狀,尤其是後腦勺那根深入顱骨、僅剩鳳鳥銜珠簪頭露在外面的金簪時,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樊雲蹲下身,不敢直接觸碰屍身,而是先仔細觀察周圍環境、血跡形態以及屍體的姿勢,不放過任何細節。“看來,確似失足跌落。然……”他頓了頓,指向那根金簪,“此物入顱極深,角度刁鑽,若僅是跌落時巧合刺入,實在有些……不同尋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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