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再次凌亂地遊動起來,映照著奔跑交錯的人影,剛剛才從雷火驚魂中喘過一口氣的大營,轉眼間又陷入了另一場風暴之中。
人仰馬翻,雞飛狗跳。
始皇依舊坐在帳內,對混亂充耳不聞,只是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。
阿綰則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,又悄眼瞥了蒙摯一眼。
蒙摯此刻的狀態顯然好了許多。
那身尷尬大紅嫁衣早已換下,重新穿回了玄色暗紋的將軍常服,雖然因腰傷不能正坐,但始皇特許他可以半靠在鋪了厚氈的矮榻上,通身的氣度已然迴歸,又是一張冷臉的將軍了。
只是……
或許是因為經歷過穿嫁衣、跳火海、接墜樓等一系列匪夷所思之事,他臉上反倒顯出幾分破罐子破摔般的坦然。
眉宇間那點慣常的冷峻依舊在,卻又混雜了一種“反正最丟人的模樣都被看光了,還能如何”的淡淡釋然。
他一手隨意搭在屈起的膝上,另一手扶著傷腰,瞟了阿綰一眼,竟然還笑了笑。
嚇得阿綰立刻收回了視線,清了清嗓子,開始講述事情的前因後果。
整樁事初看確實是天災,營中上下也幾乎皆對此深信不疑。
然而,義莊那場蹊蹺詭異的大火之後,阿綰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死人不會再開口說話,可若有人想讓某些秘密隨著死人一同徹底湮滅呢?
樊雲與辛衡前往驗屍,火便起了,這時間未免太過湊巧。
儘管胃裡翻騰,阿綰還是強忍著恐懼與噁心,去看了看那些焦黑的屍骸。
她發現:每一具焦屍,燒得最厲害、碳化最徹底的部位,竟都是頭顱與髮髻。
不知道為什麼,阿綰又想起之前那些丟失的頭蓋骨以及“雷劈天靈蓋”的說法。
但驪山大營人人皆知的山間保命鐵律——雷雨時忌登高、忌近樹、更忌身攜金鐵。
秦人男子,尤其是將士刑徒,綰髮多用麻繩、木簪乃至荊條,極少佩戴金屬飾物。
若真是毫無徵兆的“天雷”,何以次次精準無比,皆劈中這些並無顯著金屬物的頭顱?
疑竇叢生。
直到她看見田溪校尉那顆相對完整的頭顱時,忽然就在想:除非……髮髻之中,本就藏著引雷之物!
於是,她讓蒙摯伸手去探。
他指尖觸及的,並非髮絲與灰燼,而是堅硬、冰冷、異樣的存在——一枚鐵片。
雷火非天降,實乃人為。
所有的“巧合”,終於在這一刻,顯露出了它猙獰的輪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