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綰更是噤若寒蟬,恨不得當場刨個地縫鑽進去。可話已說到這個地步,她若不接,局面反倒更難收拾。
“小人……”她剛怯生生開口,小腿便被蒙摯不輕不重地踢了一下。
阿綰一個激靈,慌忙理了理皺巴巴的裙襬,仰起臉說道:“陛下,小人只問一句——若是查來查去,最終並無疑處呢?”
“那豈不是更好?”始皇看著她,眼中竟透出幾分罕見的期許,“證明只是天災,不過是上天給朕的些許警示罷了。”
隨即,他忽然抬眼望向驪山蒼茫的輪廓,聲音裡混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縹緲,“阿綰,此處是朕的長眠之所。你說這天雷……究竟是警示,還是啟示?朕是否真能……”
他頓了頓,忽然縱聲長笑,笑聲在空曠的山野間盪開,驚起林間寒鴉:
“哈哈哈哈……長生不老,永掌這萬里江山?”
始皇的話音剛落,在場眾人已齊刷刷伏跪於地,山呼之聲如潮湧起:
“陛下千秋萬世——萬歲!萬歲!萬萬歲!”
聲音在驪山群巒間撞出沉悶迴響,驚得遠處寒鴉撲稜稜掠起。
玄色深衣的帝王立在匍匐的人群中,十二章紋在晨光裡微微浮動,玄色冕旒下的神情隱在光影交界處,教人看不真切。
有那麼一瞬,阿綰竟怔怔地想:活那麼久,當真快活麼?
她自己終日為一口飯、一身衣奔波,梳不完的髮髻,數著半兩錢過活,偶爾得碗熱羹便能歡喜半晌。
跪在身旁的蒙摯呢?少年將軍已經有了無上的榮耀,又是蒙家的嫡系子孫,可誰知道他揹負的是他親生父母的血案謎團,他的眼底永遠都有一抹陰霾。
而那位立在萬人中央的始皇陛下呢?
他要扛著萬里江山的重量,日夜對著堆成丘山的竹簡,算計著每一寸疆土的得失,平衡著朝堂內外的暗湧……連用膳時都要提防著一根不知從何處飄落的頭髮。
或許,這便是天壤之別罷。
他的眼睛看著山河疆域,她的眼睛看著明日炊煙。
帝王的擔子太重,重到她這般的小女子連想象都覺得喘不過氣——也不想費心去懂。
阿綰悄悄揉了揉跪得發麻的膝蓋,春日的泥土氣息混著遠處飄來的炊煙味,真切而踏實。
她忽然覺得,能為一碗熱粥、一件乾淨衣裳發愁的日子,也沒什麼不好。
待山巒間的回聲徹底消散在晨霧裡,始皇的目光又落回阿綰身上。
“阿綰,”他的聲音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,“去查檢視。”
“喏。”阿綰猛地回過神,慌忙俯首應命。
“不必緊張。”始皇抖了抖玄色袍袖,上面十二章紋隨著他的動作泛起細碎的金芒,“朕這幾日便在此處住下——”他抬眼望向驪山蒼青的輪廓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倒要瞧瞧,這雷公電母還肯不肯再來劈朕幾回。”
說罷,竟又朗聲大笑起來,笑聲撞在遠處山崖上,又折回成層層疊疊的迴響,驚得林間早起的雀鳥撲簌簌亂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