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綰無法,只得又悄悄從營帳中溜了出來。
帳外月色初顯,一輪皓月正從散開的雲隙間探出,清輝如練,頃刻間便將連綿的營帳覆上一層柔和的銀白。
那光亮澄澈如水,竟比四下裡熊熊燃燒的火把更顯通透,連地上大大小小的水窪都映出了晃晃的月影。
這場景的確很難見到,阿綰都略微有些失神。
不過,她出來是找水洗臉的。躡手躡腳地走到平日供寺人們洗漱的儲水木桶邊,正要掬水,卻瞥見不遠處,餘方士獨自立於大帳前的空地上,正仰首凝望著蒼穹。
他寬大的方士袍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,鬚髮皆沐在泠泠月光裡,整個人像一尊沉默的石像,唯有眼中映著流轉的星月之光,似乎在默默推演著什麼玄奧天機。
阿綰不由又抬起了頭看了看。
夜空如洗,繁星漸現,先前翻湧的雷雲已消散無蹤,只餘下無邊無際的、深邃的幽藍。
月光毫無阻礙地傾瀉下來,照亮了她沾滿泥汙的衣襟和雙手,也照亮了遠處餘方士那張沉浸於星象之中、無悲無喜的側臉。
可就在轉瞬之間,一片薄雲悄無聲息地游移而來,將明月遮去了大半。
天地間驟然暗了幾分,唯餘營火在遠處明明滅滅。
餘方士的身影在晦暗光影中更顯朦朧。
只見他從懷中取出一串黑沉沉的片狀物,以麻繩穿系,形似微縮的竹簡,每片不過半掌大小。
他就著黯淡的天光,手指極快地在那些薄片間移動、比劃,時而抬首觀星,時而垂眸掐算,口中似有無聲的念念。
最後,他低下頭,指尖細細摩挲著其中一片的邊緣,彷彿在辨認某種看不見的紋路,這才攏起那串物事,轉身悄無聲息地重新走進了大帳中。
阿綰心頭猛地一跳。
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懷中那塊冰冷的鐵片——大小、厚薄,竟有八九分相似!
她幾乎立刻就想將懷中之物掏出來看看,可目光掃過四周,月色雖暗,遠近仍有巡哨的身影與值夜的燈火。
她只好強行按捺住這股衝動,只覺那鐵片貼在胸口的位置,隱隱寒涼。
恰在此時,流雲滑過,皎月復現。
清輝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,將營帳前的空地照得一片澄明如洗,連草葉上未乾的雨珠都映出點點碎光。
方才那場滂沱大雨、電閃雷鳴,彷彿只是天地間一場轉瞬即逝的夢境,了無痕跡。
唯有阿綰懷中那枚硬物,和她心頭的疑雲,沉沉地壓在月華之下,在縈繞在她的睡夢裡。
令阿綰更是沒有想到的是,天剛矇矇亮,始皇竟又率眾前往驪山大墓。
這一次車馬疾行,塵煙揚起老高。
她本已跟著洪文等人候在佇列之側,卻被匆匆趕來的嚴閭攔了下來。
“陛下有令:今日大墓,女子皆不得近前。”嚴閭聲音平和,目光掃過阿綰與遠處幾名低眉順目的婢女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