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基之前,胡亥都要守在這裡焚香守靈。
趙高說了一大堆理由,什麼儲君須以孝道示天下,什麼先皇靈前不可一日無人,什麼這是大秦的規矩典籍上寫得明明白白。他說著,李斯便在一旁點頭附和,偶爾還念幾句那些阿綰聽不懂的典章制度。
胡亥低著頭,把那些話都聽進去了,從頭到尾沒有吭一聲。
等到趙高和李斯終於退出去,偌大的寢殿裡只剩下胡亥和阿綰兩個人跪在那裡時,胡亥竟然還一動不動地跪著。
一個晝夜過去了。
阿綰已經支撐不住,整個身子歪倒在地上,膝蓋疼得像是被人用刀剜過,幾乎僵直。可胡亥還跪在那裡,脊背挺得筆直,對著那座巨大的銅棺,一動不動。
洪犀悄悄溜進來,送了些吃食,都是素的——按規矩,守靈期間只能吃素食。可總算是熱食,冒著白氣,在這陰冷的寢殿裡顯得格外珍貴。
他見到胡亥沒有動,就先把阿綰拖拽到角落裡,往她手裡塞了一塊蒸餅,低聲催她快吃。
阿綰接過餅子,咬了一口,目光卻一直落在胡亥身上。
洪犀又跪爬到胡亥身側,壓低了聲音喚他:“殿下,該吃些東西了。”
“哦。”
胡亥應了一聲,像是從很深的夢裡醒過來。
他試著站起來,可那雙腿早就不是他自己的了,才一使勁,整個人便往前撲去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阿綰嚇得扔了餅子,連滾帶爬地撲過去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想把他扶起來。
可胡亥就那樣靠在她身上,渾身軟得沒有一絲力氣,腦袋垂著,喘了好一會兒粗氣。
然後,他忽然開口,聲音悶悶的:“阿綰,你說,父皇是不是很討厭我?”
阿綰愣住了,一時竟不知該怎麼回答。
“我剛才忽然想到的……”胡亥靠在她的肩頭,看不到表情,“我的那些兄長,那些皇姐,全死了。全是因為我才死的。”
阿綰扶著他的手猛地一僵。
“日後史官記載的時候,會不會說是我下令殺死他們的?”他抬起頭,看向了阿綰。那雙紅腫的眼睛裡面有一種阿綰從未見過的東西——是恐懼,是迷茫,或許,還有些什麼正在悄然發生著變化,“我,胡亥,為了登基上位,做秦二世,殺了自己的手足……”
他又低下頭去,聲音越來越低,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對了,還有我的那些女人……你也看見了,對不對?”
阿綰的呼吸都要停了,身體也在微微顫抖。
“她們被斬殺,被砍得支離破碎。會有人給她們收屍麼?還是說,就那樣扔進萬人坑裡,和那些卑賤的奴隸葬在一起?”
她渾身發冷,那冷從骨頭縫裡往外滲,從指尖滲到手腕,從手腕滲到胳膊,一直滲到心口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這些話,她完全沒有想過。可她一直想的,是另一件事。
扶蘇和蒙恬,會乖乖地喝毒酒麼?
她不明白,始皇怎麼會下這樣的旨意?扶蘇是他的長子,是他親手立下的太子。蒙恬是他最倚重的大將,三代忠良,出生入死。那道詔書送到的時候,他們會怎麼做?會跪下接旨,飲下那杯酒,還是會帶著蒙家軍打回來?奪了這咸陽宮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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