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頓片刻,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感慨:
“更何況,卑職已經用虎符和赤元將軍的虎符核對上了。赤元將軍與趙大人是酒友,當年在明樾臺,他被蒙琰嘲笑,兩人互毆時,還是趙大人解的圍。趙大人英明,這些年的人情,如今都派上了用場。”
阿綰縮在陰影裡,渾身發冷。
那冷從骨頭縫裡往外滲,從指尖滲到手腕,從手腕滲到胳膊,一直滲到心口。她咬著自己的手背,拼命不讓自己發出聲音。
她似乎有些明白了。
那道賜死的詔書是假的。扶蘇和蒙恬的死,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佈置的局。趙高、李斯、嚴閭,還有那個叫赤元的將軍——他們早就串通好了,一步一步,把那些阻擋他們登上權利最高峰的人,一個一個弄死。
她忽然想起始皇還在的時候。
那時候趙高也笑,也說話,也走來走去。可他笑的不是這樣的笑,說話也不是這樣的語氣。那時候他彎腰,他躬身,他低眉順眼,他一口一個“老奴”,他像一條被拴住的狗,在人前搖著尾巴。
原來不是他變了。
是那條拴著他的鏈子,斷了。
阿綰蹲在陰影裡,聽著胡亥那一聲接一聲的呼嚕,聽著趙高那尖細的笑聲,聽著李斯那低沉的、聽不出情緒的聲音,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。
很多事情,真的已經朝著不可控的方向,一路狂奔下去了。
可胡亥的確也真的是不爭氣,甚至阿綰都氣得咬牙切齒。
咸陽的冬天說來就來,那冷不是一點一點滲進來的,是裹著北風、一夜之間砸下來的。
偏殿的窗欞雖然糊了厚厚幾層絹帛,可那寒氣還是能從縫隙裡鑽進來,冷颼颼的。
但在偏殿裡點燃爐火,還是有煙氣,透不過起來。更何況,為了始皇的棺槨安全著想,目前這裡也是嚴禁燒火取暖的。
胡亥裹著厚厚的裘衣,縮在那張寬大的榻上,死活不肯起來。
“不去!”他把被子往頭上一蒙,聲音悶悶地從裡面傳出來,“外面那麼冷,大殿上也冷,那些老臣還要說一堆我聽不懂的話……我不去!”
趙高站在榻邊,微微弓著腰,臉上掛著的不是往日那種陰慘慘的神色,而是一種……極為和藹的笑。
那笑容出現在他臉上,竟比冷風還讓人後背發涼。阿綰又往陰影裡躲了躲,儘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。
“陛下,”趙高的聲音放得又輕又緩,像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,“的確不必事必躬親。作為君王,很多時候需要的是權術,不是勞碌。”
被子裡的人動了動,似乎在被這話勾出一點興趣。
趙高往前湊了半步,聲音壓得更低了些,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蠱惑意味:
“就比如如今這情形——陛下太年輕了,難免朝中有些老臣,倚老賣老,想欺負陛下年輕不懂事。老奴看在眼裡,急在心裡。不如,老奴教陛下一招,讓陛下不用每日早起上朝受那冷風,卻依然能製得住他們,如何?”
被子忽然被掀開一角,胡亥那張睡得有些浮腫的臉探了出來,眼睛亮晶晶的,望著趙高。
“真的?”
“老奴什麼時候騙過陛下?”趙高笑著,那笑容裡滿是慈祥,像一個真正的、為晚輩操碎了心的長輩。“你要記得,無論老奴說什麼,你都點頭就好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