帷幔外面,大殿裡空蕩蕩的,只有趙高還站在那裡,望著偏殿的方向,不知在想什麼。
沒有人看見阿綰。
沒有人知道她哭了。
過了很久,她慢慢直起身,用袖子把臉上的淚痕擦乾淨。她的眼睛還有些紅,眼眶還有些腫,可她的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慣常的、什麼表情也沒有的模樣。
她依舊跪在那裡,守在帷幔後面,等著那些大臣們從偏殿裡出來,等著下一輪的爭吵開始。
可大殿裡漸漸安靜下來。
去偏殿擦拭梳髮的大臣們遲遲未歸,剩下那些未被雪水打溼的大臣們,便三三兩兩湊在一處,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。
爭吵了半日,誰也累了,聲音都低了下去,提不起勁。
不知誰先起了個頭,說起天象來。
“前幾日夜裡,老夫瞥見熒惑守心。”一個清瘦的老者捻著鬍鬚,聲音不高,卻讓周圍幾個人都轉過頭來。那是司星官,掌著太史令下的星象,平日裡話不多,此刻卻主動開了口。
“熒惑守心?”有人湊近了些。
“正是。”司星官點點頭,那臉上的皺紋似乎又深了幾分,“熒惑者,火也,主罰。心者,大火也,天王之正位也。守者,留而不去。熒惑守心,乃是三星一線——土星、火星與心宿二,三顆最亮的星辰連成一條筆直的長線,亙於南天,經月不散……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了,像是在說什麼不可輕傳的隱秘:
“臣當初曾與先皇提過此事。先皇只是笑了笑,說‘天象而已,朕自有辦法’。”他抬起眼皮,目光幽幽地掃過眾人,“可如今……先皇忽然駕崩,你們說,會不會……”
他沒有把話說完。
可那未盡之意,比說出來更讓人心驚。
殿內一片沉默。
有人悄悄抬頭,望了一眼殿頂那還在滴水的裂縫;有人低頭看著自己靴尖上濺起的泥點,不知在想什麼;有人偷偷瞥了一眼御階旁那兩道身影。
李斯站在帷幔邊上,眉頭緊鎖。
他忽然站起了身。
“行了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,“今日就到這裡吧。散了。”
他沒有等任何人回應,甚至沒有看趙高一眼,便轉身朝殿外走去。那佝僂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有些僵硬,腳步卻很快,像是急著離開這讓人透不過氣的地方。
眾人愣住了。
他們看看李斯消失的背影,又轉過頭,目光齊刷刷落在趙高身上。
趙高站在那裡,望著李斯離去的方向,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幾乎看不出,可落在那張陰慘慘的臉上,卻透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。
他輕輕嘆了口氣:“丞相大人也是辛苦了……諸位大人今日也散了吧。若有緊急要務,便留下來;若無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緩緩掃過眾人:
“明日再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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