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聲音不高,卻壓過了那些嘈雜。
“與其在這裡嚷嚷,不如先回去喝碗熱湯,暖暖身子。”他頓了頓,“倒春寒也是寒,凍出病來,豈不又成了誰害的?”
有人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被他那目光一掃,又咽了回去。
有人憤憤地甩了甩袖子,轉身便走。
有人還站在那裡,臉上一陣青一陣白,想著還要怎麼說。
但更多的人只是遠遠地站著,目光在帷幔的方向和李斯之間來回轉了幾圈,眼神里什麼都有——不甘,恐懼,憤怒,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。
沒有人再罵趙高。
那些罵聲,不知何時,已經全轉向了李斯。
帷幔之後,趙高依然低頭看著阿綰。
阿綰沒有抬頭,沒有動,甚至沒有讓呼吸亂上半分。她只是那樣跪著,目光落在自己膝前三寸的地上,落在那一片銅燈照不到的黑影裡。
銅燈裡的火光輕輕跳了一下。
但也就在那一刻,帷幔之外,李斯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。
“你們這樣罵老夫,可你們有辦法麼?”
眾人一愣,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李斯站在那裡,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激憤的面孔,渾濁的老眼裡,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。
“若是有證據證明這是趙高做的,就拿出來。”他皺著眉頭看著眾人,“拿出來,老夫親自陪你們去告御狀。”
殿上靜了一瞬,又沒有人說話了。
那些方才還梗著脖子、漲紅著臉的大臣們,此刻一個個像被掐住了喉嚨,張著嘴,卻發不出聲。
“若是拿不出來,”李斯頓了頓,“就不要在這裡胡亂嚷嚷。”
他的聲音沉下去,帶著威壓之意:“如今大秦內外,並不太平。北疆的積雪未化,匈奴人還盯著長城;南越的糧草斷了兩個月,趙佗那邊是什麼情形,誰也不知道。諸位與其在這裡內耗,不如想想正事。”
他抬起頭,望著殿頂那道還在滲水的裂縫:“齊齊努力,共渡難關,不好麼?非要這般混亂吼叫,有意思麼?”
沒有人回答。
李斯收回目光,聲音放得緩了些,卻更冷了:“再說了,便是政見不合,趙高那種……閹人,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。”
帷幔之後,趙高的眉梢微微挑了起來。
那動作極輕極淡,短得幾乎看不出。可他眼底那點光,卻忽然變了。變得更深,更沉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緩緩翻湧。
阿綰沒有抬頭,什麼也沒有看見。
可她忽然覺得,這帷幔之後的氣氛,似乎變得更冷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