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高走到帷幔後面時,腳步不由得一頓。
那一瞬間,他幾乎以為自己撞見了鬼。
帷幔之後,本應是空蕩蕩的。
按道理說,胡亥走了,他身邊的寺人、甲士也都跟著走了,腳步聲早已消失在側門的方向。
趙高掀開帷幔時,心裡還想著自己要不要回去歇口氣,甚至小憩一會兒,因為剛才那些人吵得他心煩意亂。
可他看見的,竟然是阿綰。
她還跪在那裡,脊背挺得筆直,雙手交疊放在膝前,低垂著眼簾,一動不動。
若不是她身側那盞銅宮燈的光暈正好籠在她身上,趙高几乎要以為那是誰放在這裡的一尊陶俑,忘了搬去驪山大墓。
那銅燈是戰國時傳下來的老物,始皇十分喜歡,日後,也是要送去驪山大墓的。它的底座鑄成蟠螭紋,三條螭龍纏繞在一處,燈盤裡盛著滿滿的油脂,一點火光在正中靜靜地燃著。
光亮從阿綰的側面照過來,在她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。那光影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,細細地描摹著她的輪廓——額角的弧線,鼻樑的起伏,唇瓣的豐潤,下頜的柔美。平日裡藏在暗處的那些精緻,此刻全被這燭火勾了出來,絲絲分明。
趙高忽然發現,自己從未真正看過這張臉。
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,這小女子越發沉穩了。平日裡跪在那裡,低著頭,斂著眉眼,像個沒有存在感的影子。可此刻燭火一照,他才驚覺,那沉靜之下藏著的是怎樣一副好相貌。
那是一種說不清的美。
柔媚,卻不輕浮;沉靜,卻不寡淡;靈動,卻又不張揚。尤其是那雙眼睛——即便此刻低垂著,也能讓人想象出它們轉動時的樣子。眼波流轉間,自有一股動人心魄的東西,像是深潭裡的暗流,表面無波,底下卻藏著叫人沉溺的力量。
趙高忽然想起那日在明樾臺,他把那些頭牌們一個個叫來,從頭到腳地看了一遍。有幾個確實不錯,腰肢細軟,眉眼含情,是能勾住人的。可不知為何,看著看著,他總覺得缺少一些什麼。
姜嬿當年想讓阿綰做頭牌,他那時聽到之後還嗤之以鼻,覺得這樣單薄的小女子如何承擔得了明樾臺的重任?如今再看,那女人竟是有眼光的。阿綰這般長相,若是在明樾臺拋頭露面,那些達官貴人們怕是要把門檻踏破。
難怪那日他站在宮牆轉彎處,看見嚴閭站在那裡,一直盯著阿綰看。
原來如此。
趙高望著眼前這張被燭火照亮的臉,嘴角微微動了動,也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。
帷幔之外,大殿上的爭吵還在繼續。
一部分大臣已經轉身從正門走了,靴子踩在殿磚上的腳步聲踢踢踏踏,漸漸遠去。可還有一部分不肯走,他們站在原地,梗著脖子,臉漲得通紅,那嗓門一聲高過一聲。
“十二個人!十二個活生生的人!就這麼沒了!總要有個說法!”
“劉季說是病死的?病死的為何偏偏都是趙高的對頭?天底下哪有這般湊巧的事!”
“丞相!李丞相!您倒是說句話啊!”
有幾個人已經擠到了御階前,離李斯不過三五步的距離,指著他大聲質問。
李斯站在御階下,紋絲未動。
他穿著那身素色的朝服,腰間繫著革帶,頭頂的獬豸冠端端正正。七十歲的人了,腰板依然挺得筆直,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般,層層疊疊,把所有的表情都藏了進去。那雙渾濁的老眼掃過面前那幾張激動的臉,不疾不徐地開了口:
“劉季已經下了定論,不過是急病而死。醫者之言,諸位不信,難道要老夫去請鬼神出來對質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