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綰一番話說完,氣息微促,悄悄抬眼去偷窺始皇的神色。
出乎意料的是,始皇從始至終都沒有打斷她的說話,只是負手靜立,目光落在啞奴屋內那些堆疊整齊、擦拭得極為乾淨的陶罐、以及窗臺上幾枚晾曬的草藥上。
他聽得極專注,連眉峰都未曾動一下。
屋外,蒙摯與白辰已將癱軟如泥的榮祿拖至門前空地上,隨意撂下。
榮錦袍襟沾滿塵土與血汙,胸口被踹處仍隱隱作痛,他蜷縮著,連呻吟都不敢放肆。
趙高領著啞奴無聲返回,啞奴垂手立於階側,也沒有說話。
矛胥雙手捧著那支殘破的孔雀翠羽簪,金杆扭曲,翠羽零落,沾著泥與暗褐的血痂。
白霄則被白辰半扶半拽地帶了過來——他一身短打襤褸不堪,裸露的手臂、頸側佈滿新鮮或陳舊的擦傷與淤青,臉上、髮間濺滿固原的鮮血,有些已凝成暗紅的痂。
可他的背脊挺得筆直,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虛脫卻又異常灼亮的光,那是手刃仇敵後,悲慟與快意交織成的亢奮。
所有人,無論身份尊卑,皆默然跪伏於啞奴這間陋室之外。
空氣中瀰漫著未散的血腥、土腥與草木清氣。
始皇依然沉默。
阿綰不敢再出聲,重新低下頭,盯著自己沾滿泥汙的鞋尖,心裡反覆盤算方才的敘述可還有疏漏。
其實這局布得倉促,許多關節她並無十足把握。
最初,她只將計劃透露給了洪文、矛胥與啞奴三人。
洪文老練,負責調集五十名可靠雜役伏於西偏門內;矛胥熟悉宮苑路徑與人心動向;啞奴則是最關鍵的一環——他熟知百獸園每一寸角落,且身份低微,行動不易引人注目。
她不是沒想過尋蒙摯來幫忙。
可蒙摯是即將北上統兵的大將,出征在即,千頭萬緒,她怎敢以此等宮闈詭案去攪擾他?
誰知洪文前去調動人手時,蒙摯安插在宮中的眼線已然察覺異動。
洪文被悄然喚至蒙摯面前時,蒙摯只問:“阿綰要做什麼?”
洪文趕緊據實相告:“阿綰只說需伏兵拿人,至於拿誰、何時動手,她未明言,只道見訊號行事。”
蒙摯聞言,眉頭深鎖。
他了解阿綰,這小女子膽大心細,但畢竟年少,缺乏擒兇的經驗,更不諳圍捕的兇險。若對方狗急跳牆……他不敢深想。
當下,蒙摯便命親信暗中調遣一隊精幹甲士,換上雜役服飾,準備進百獸園。
偏在此時,始皇駕臨校場,巡視北伐軍備。
見蒙摯似有心事,隨口了問起來。
蒙摯略一遲疑,終是將阿綰的佈局與自己的擔憂和盤托出。
始皇聽罷,面上看不出喜怒,只淡淡道:“朕也去瞧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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