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綰忍不住側目望去。
白霄跪在人群邊緣,一身狼狽卻掩不住那股驟然鬆緩後又繃緊的亢奮。
他臉上血汙未擦,眼眶仍紅,但眉宇間積壓多日的陰鬱與焦躁,似乎隨著固原的慘嚎一同消散了些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虛脫的平靜,以及眼底深處那簇為山竹復仇後、灼灼不熄的火光。
“趙高!”
始皇的聲音在狹小的室內響起,還有些駭人。
一直垂首侍立在門外的趙高聞聲,立刻躬身趨入,動作輕捷無聲。
阿綰下意識往啞奴那堆滿陶罐的牆角縮了縮,好騰出些位置。
“把門關上。”
這是第二個命令。
阿綰微微一怔,抬眼間,趙高已反手合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舊木門。
最後一線天光被截斷,屋內頓時陷入一片昏朦,唯有高處小窗投下一柱浮塵的光,映亮空氣中緩緩沉浮的微塵,與始皇玄衣上若隱若現的暗紋。
光線驟暗,氣息也彷彿凝滯。
始皇垂眸看著幾乎蜷進陰影裡的阿綰。
“你怕了?”
他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卻因室內的密閉而顯得格外清晰,每一個字都像敲在人心上。
阿綰仰起臉,在昏暗中努力分辨他臉上的神色:“怕……什麼?”
“阿綰。”始皇向前邁了半步,玄色袍擺幾乎觸到她跪坐的膝頭。
他低下頭,目光在她沾著泥汙、猶帶稚氣的臉上停留片刻,語氣竟透出一種罕見的、近乎語重心長的沉緩:
“你知不知道,太過聰明之人,往往難有善終。尤其是……聰明的女子。”他頓了頓,那深邃的眸子裡映著窗隙微光,卻深不見底,“似你這般……年紀尚小,心思卻已九曲玲瓏的小女子,更不會有什麼好下場。”
“那會是怎樣?”阿綰微微蹙起眉頭,語氣裡倒是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淡然,“無非是個‘死’字罷了。可這世上,誰又能逃過一死呢?”
這句話說得太輕,又太重,甚至還有些責問的意味。
可她對面的這個人是追求長生不老的始皇帝。
她怎麼敢呢?!
始皇的眼睛都睜大了許多,玄色冠冕下的面容掠過一絲愕然,彷彿無法相信這般勘破生死的話,會從一個十幾歲、剛剛還在血泊邊嘔吐發抖的小女子口中,如此平靜地道出。
侍立一旁的趙高喉結動了動,臉上肌肉微微繃緊,想立刻出聲訓斥這“大不敬”之言,可覷見始皇的神色,那話又硬生生堵在了喉嚨裡,最終只是將頭垂得更低,屏息凝神,彷彿連衣料的摩擦聲都嫌吵。
“你……當真不怕死?”始皇向前傾了身,昏暗中他的影子幾乎將阿綰完全籠罩,追問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探究的鋒利之意。
“似乎……也沒那麼可怕吧?”阿綰偏了偏頭,竟認真地思索起來,“其實啊,死本身沒什麼好怕的。怕的是死不了,拖著病軀受罪;怕的是餓肚子,前胸貼後背的滋味才難熬;怕的是心裡疼,為人傷心難過;還有……”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卻依舊清晰,“怕被人騙了錢財,女人更怕被男人騙了身子,還有啊,所有人都更怕被旁人騙了真心實意——那才叫真真的難受……”
“……這些混賬話,都是誰教你的?!”始皇的拳頭在袖中驟然握緊,臉色極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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