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綰見狀,連忙跪著向殿柱旁的陰影處挪了挪,屏住呼吸,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蒙摯護送秦王子嬰北上迎護王翦大將軍靈柩,已去了半月有餘。
這些日子,阿綰每日雞鳴時分便已候在寢殿外的廊下,等候為始皇梳洗挽發。
起初三日,皆是趙高親手演示,她在旁靜觀默記。
自第四日起,始皇便點了頭,由她執梳,趙高則轉去安排朝食與奏牘呈遞的次序。
如此一來,晨起的規程反倒比往日更緊湊了些。
連趙高也曾笑嘆道:“還是陛下想得周全,老奴騰出手來,可將陛下的早膳安排得更妥帖些,奏章也能按緩急理得更順當。”
始皇眉宇間的沉鬱,這幾日也舒展了少許。
如今的大秦帝國疆域遼闊,每日經由丞相府、御史大夫等機構呈遞上來的竹木簡牘堆積如山。
除去四方軍情、郡縣奏報,更有諸如長城戍防、驪山陵寢收尾、馳道修築、靈渠疏浚等浩大工程的稽核排程,樁樁件件皆需他最終批決。
阿綰隨侍雖只短短數日,卻已深深體味到身為帝王的繁劇與孤艱。
往日市井流傳的所謂“暴政”言說,在她心中已從將信將疑,漸轉為全然不信。
即便她不通治國之術,但親眼見得始皇每日天未亮就已經起身,聽政至深夜,閱覽那些來自四方、記述著天災、盜匪、官吏不法或刁民詭詐的卷宗時,那份壓制的怒火與必須即刻做出的冷靜決斷,都讓她明白——若換作自己,恐怕早已方寸大亂。
此刻,她能做的,也唯有用手中這柄犀角梳,在每日清晨那短暫的梳櫛時光裡,儘量讓這位肩負天下的君王,鬢髮整肅,儀容清朗,得以帶著一份體面的從容,去面對新一輪的紛繁國事。
思緒未落,呂英已疾步入殿。
他雙手捧著一卷赤黑兩色軍報簡函。
趙高本欲上前接過,始皇卻已直接伸出手。
呂英當即單膝及地,將簡函高舉過頂。
始皇接過,指尖利落地剝開混著苧麻絲的封泥,展開鞣製過的皮繩,目光迅速掃過上面的墨字。
只一眼,他的眉心倏然蹙起,又緩緩鬆開。
“王離已到?”
“回陛下,已至宮門外。”呂英垂首應答。
“可曾驚動旁人?”始皇追問,指尖在簡牘邊緣無意識地叩了一下。
“未曾。王將軍褪去甲冑,身著尋常校尉服飾,混於信使隊伍中疾馳入城,直抵禁苑。”呂英立刻回答。
“讓他進來。”始皇合上簡牘,置於案上。
“喏。”呂英領命,正欲起身。
“且慢。”始皇忽然又開口,“王賀……可與他同來?”
呂英身形一頓,立刻再度躬身,答得更為謹慎:“回陛下……他也在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