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輕輕一嘆,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聽見:“這偌大咸陽宮……或許也只有你會這般覺得了。”
“王賀小公子也覺得您好呀!”阿綰急急補救,試圖驅散那瞬間的低沉,“您給他衣食,還請劉大人為他精心診治,雖然那藥湯子……是真的太苦了些……他那藍眼睛都變綠了~~”
“哈哈哈哈哈~~~”始皇被她這後半句大實話逗得朗聲大笑起來,渾厚的笑聲在空曠的寢殿內迴盪,衝散了先前凝滯的氣氛。
一旁侍立的寺人們面面相覷,連正捧著今日所用玄端朝服進門的趙高,也腳下一頓,驚異地抬眼,目光在阿綰臉上停留了片刻。
那朝服以玄色繒帛為底,織以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等十二章紋,莊重無比,象徵著至高的皇權與責任。
“陛下許久……未曾如此開懷了。”趙高趨步上前,垂首低語,將手中朝服穩穩奉上。
“是啊。”始皇收斂了笑聲,目光掠過趙高恭敬的姿態,又掃了一眼身邊仍帶著些許懵懂的阿綰,意有所指道,“趙高,日後教阿綰手藝時,也毋需太過嚴苛。待她……寬和些。”
“老奴……謹記。”趙高躬身應道,聲音平穩無波無瀾。
阿綰輕輕放下玉梳,知趣地退到一旁。
殿內薰香嫋嫋,窗外漸起的晨光映照著始皇身上那襲即將加身的、華麗而沉重的玄端朝服。
方才那片刻宛如尋常人家的溫情對話,也早已經隨朝服抖起消失在晨輝中。
待始皇起駕前往前殿議事,阿綰立刻手腳麻利地收拾好梳洗用具,悄步溜回了尚發司排房。
她約好了與矛胥、洪文、王賀及劉季等人在此匯合。
等人到齊,她便將早已備好的金餅仔細點數,分成兩份,交給矛胥與洪文,吩咐道:“煩勞二位,咱們分頭去南市採買。吃食要些實在的,燒雞、炙肉、新蒸的餅餌都不妨多買些;再揀幾匹顏色鮮亮、質地紮實的細麻或絹布,作登門禮才不算失儀。買妥後,咱們在白家巷口碰頭。”
諸事安排得井井有條。
白辰早已在宮門外等候,見了她便連聲道“不必破費”,阿綰卻執意不肯,甚至抬出了始皇:“陛下親口叮囑的禮數,豈能馬虎?更何況……”她拍了拍沉甸甸的錢袋,眉眼彎彎,“今日咱們人多,定要吃得盡興才是!陛下又給了十金!我呀!真的特別有錢!”
因為有錢,她一口氣竟花出去三十金,採買的各色物事裝了好幾大筐,由矛胥、洪文等人或提或扛,一行人熱熱鬧鬧穿街過巷。
阿綰空著手走在前面,回頭看看身後這支“搬運隊伍”,忽然覺得有這麼多“尾巴”跟著,似乎也不全是壞事,至少此刻省力又威風,心情不由得更暢快了幾分。
白辰、白霄的父親曾任禁軍副統領,隸屬嚴閭上將軍麾下。如今嚴閭調防驪山大營,白父亦隨之同往。今日為設宴答謝阿綰,他特地告假一日在家。
白家是行伍世家,據說與昔日名將武安君白起還能攀上些遠親。
宅院不算極盡豪奢,卻自有一股軒敞開闊、簡樸硬朗的氣度,高牆青瓦,庭中植有松柏,兵器架上擦拭得鋥亮的槍戟隱約透出軍旅底色。
令阿綰意外且動容的是,山竹的父母竟也在席間。
二人穿著素淨的衣裳,一見阿綰便要行禮道謝,聲音哽咽,反覆說著“若非姑娘仗義,小女冤屈難雪”之類的話。
阿綰慌忙避開,又趕緊躬身回禮,心中既酸楚又溫暖,一時間被眾人簇擁著噓寒問暖,竟忙得有些暈頭轉向。
而在這一片喧嚷熱鬧之中,王賀始終安靜地跟在她身側半步之處。
少年湛藍的眼眸不曾離開阿綰片刻,目光隨著她忙碌的身影流轉,裡面映著堂前明亮的日光,也映著她因忙碌而微微泛紅的臉頰,專注得彷彿周遭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