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後來是什麼?
是父親撕心裂肺的吼叫,是趙高尖利的呼喊,是護衛們雜沓的腳步聲和兵刃碰撞聲,是整個壽宴崩塌般的混亂與尖叫……
而他,只是呆呆地跪坐在那裡,趴在母親漸漸冰冷的懷抱裡,感受著她胸口最後的起伏徹底停止,感受著那曾溫暖他的體溫,一點點地流失殆盡,只剩下滿手粘膩的、冰涼的紅。
“賀兒,帶我……回家去。”這是母親最後貼在他耳邊說的話,但他沒有說出口。
他只是閉上了那雙湛藍的眼睛,身體一軟,徹底倒在劉季扶持的臂彎裡,彷彿抽走了所有支撐的力氣。
“這……這是又昏過去了?”阿綰緊張地上前半步,聲音有點抖。
劉季迅速探了探王賀的鼻息與頸脈,片刻後鬆了口氣,對身後兩名年輕醫官道:“呼吸脈象皆穩,暫無大礙。搭把手,先將小公子護送回奉常署靜室安置。”
“喏。”兩名醫官應聲上前。
其中體格較健碩者熟練地將王賀背起,另一人在旁小心扶持,三人不敢耽擱,匆匆消失在偏殿門外沉沉的夜色裡。
劉季這才轉向趙高,略一拱手,簡略解釋道:“趙大人,小公子服了安神湯藥,本該沉睡,不料半夜自行醒來,趁人不備走了出來。奉常署距此路遠,下官等尋了頗費周章。”
他略去了詳細過程,但額間未乾的汗漬與衣袍上的褶皺已說明一切。
“小公子這般狀況……”趙高語氣遲疑,“算是大好了麼?老奴……該如何向陛下回稟?陛下對他,終究是念著他母親那份擋刀之舉的。”
“神志較之從前,確乎清明瞭幾分,只是記憶斷續,心緒不穩,離‘大好’尚遠。”劉季的回答謹慎而保守,“所以,下官一直逼問他事發時的情景,希望能夠刺激他回憶起那慘烈的狀況,也令他面對現實……”
說著話,他的目光又移向一旁的阿綰,略微停頓片刻,又繼續說道:“下官有一不情之請。看小公子對阿綰似乎有不同尋常的依賴……可否讓她隨去奉常署暫時陪伴?或許……她的存在,能如一劑引藥,助小公子更快平復心緒,理順神魂?”
他言辭懇切,句句都是為病情考量。
“這……”趙高更為猶豫了。
夜已過半,他奉命教導阿綰梳理御髻之事尚未有成,此刻若是放人,明日陛下問起,他該如何交代?
劉季久居宮中,何等通透。
他雖不知趙高等人深夜在此具體何為,但察言觀色,便知必有要務。
他並不點破,只退一步道:“夜深露重,不敢多擾。只請阿綰隨下官去看看,待小公子甦醒,觀其情狀若無反覆,下官即刻便讓人送她回來。陛下那邊,若問起小公子病情,下官自當如實稟報,言明阿綰襄助之事。”
趙高沉默片刻,終是嘆了口氣,算是默許。
他抬眼望了望窗外漆黑的天色,心中計算著時辰——距天明陛下早朝,滿打滿算不過兩個時辰了。
若阿綰去了奉常署,明晨陛下的髮髻,終究還得落回自己手上。
這個念頭一起,趙高心中竟無端漫上一絲連自己都未曾深想的倦意與……不捨?
他為陛下梳了半生的髮髻,每一根髮絲走向早已刻入骨血,從未覺得是負擔。
可這半月來,有阿綰在清晨接過那柄玉梳,他竟也得以喘息片刻,理理其他事務,甚至能從容安排陛下的朝食。
日子,彷彿真的順遂舒心了不少。
此刻要將這剛擁有的片刻“輕鬆”交還回去,他心底竟第一次生出了些微不情願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