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個倒是好的,很好的。”阿綰眼睛彎了彎,頰邊漾開一點小小的得意,“我跳得比許多阿姐都好,陛下不信可去問問,她們都知曉的。”
燭光映在她清澈的眼裡,笑容明淨晃眼。
始皇望著,竟有片刻恍神。
直至門外響起輕叩,洪文低穩的聲音傳來:“陛下,梳具與酒取來了。”
“進來。”
洪文躬身而入,將一隻黑漆繪雲紋的梳篧並一把犀角梳、一盞盛著香澤的玉碗輕輕置於案上,隨後又奉上一隻青銅酒樽,這才無聲退下。
“來吧,為朕梳頭。”始皇的聲音略微低啞。
他拿起酒樽,仰首飲盡一大口,隨後背過身去,坐在箱籠上,任由玄衣廣袖垂落身側。
阿綰淨過手,走到他身後。
指尖輕輕解開那以金繩束起的髮髻,帝王的黑灰髮披散而下。
她取過犀梳,自額頂緩緩梳下,動作輕柔而穩。
梳齒劃過髮絲的聲音細密沙沙,在寂靜的室中格外清晰。
她以指尖撩起鬢邊一縷,手腕輕轉,熟練地將長髮層層綰起,束成莊重而利落的髻,隨後取過案上那頂玄底金紋的遠遊冠,輕輕為他戴上……
“王翦,其實早在半年前便已病故。”
始皇的聲音忽然響起。
阿綰正在為他調整發冠的手指,不由微微一滯,隨即屏息凝神。
竟然不是一個月前死的?
這是發生了什麼?
燭火在銅燈中不安地跳動了一下,將始皇端坐的身影投在身後的漆壁上,拉成長長一道孤峭的暗影。
阿綰立於其後的輪廓,亦隨之微微晃動。
“彼時,王離便已密奏於朕。”始皇的視線落在自己隨火光搖曳的影子上,彷彿在與那沉默的剪影對話,“他鎮守北疆,匈奴虎視眈眈,死訊絕不可洩露分毫。然而……竟然還是傳入了匈奴耳中。他們不僅知曉,更拿到了雲中郡的佈防圖,以迅雷之勢,一舉破城。”
空氣驟然凝滯。
這是關乎大秦國本的一等機密,此刻卻在這密閉的衣冠間,被始皇以近乎自言自語的方式道出。
“雲中郡的佈防圖,世間僅有兩張。”始皇的聲音依舊平穩,卻更低沉了些,“一張在王離處,他曾立死誓,圖在人在,從不離身。那麼,遺失的……便只能是朕手中這張。”
他略略停頓,阿綰幾乎能聽見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聲。
“北疆因雲中郡失守而戰死的那兩萬將士……”始皇的聲音透出一種深徹骨髓的寒意,“便皆因朕之失,而葬身塞外了。”
最後幾字落下,室內燭火彷彿也隨之一暗。
那話語間的重量與悲涼,沉沉地浸透了每一寸空氣,讓阿綰指尖冰涼,心口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緊緊攥住,半晌透不過氣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