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翦的靈柩在素白隊伍的簇擁下,緩緩移向城南的王大將軍府。
府邸門前早已紮起高大的素綵牌樓,兩盞以素絹蒙就的白燈籠在晨風中搖曳,門下身著孝服的王府家臣、僕役跪候兩側,哀聲此起彼伏。
始皇的御輦並未折返宮闕,而是隨在靈柩之後,一路沉默行至將軍府。
這是極為罕見的恩典——天子親送臣子靈柩歸宅。
御駕所經之處,早已淨街肅道,唯聞車輪碾過石板的碌碌聲與遠處隱約的集體悲泣。
府內正堂已設成莊嚴的靈堂。
堂前庭院中以青灰磚石臨時壘砌祭壇,壇上陳列著太牢三牲——牛、羊、豕,皆體覆素帛。
香菸自巨大的青銅博山爐中嫋嫋升起,與庭院中焚燒的蕭艾、松枝氣味交融,瀰漫著沉重的祭祀氛圍。
靈柩被小心移入正堂,安置於早已備好的靈床之上,首北足南。
棺槨兩側,七十二盞長明銅燈次第燃起,火光跳動,映照著滿堂垂掛的素幃幔帳。
始皇步入靈堂,於靈前立定。
太祝奉上以玄帛包裹的玉圭,朗聲唱誦告天之詞。
始皇親手將玉圭置於祭案,又接過內侍遞來的特製祭酒——並非尋常酹酒,而是以椒蘭浸漬、專用於祭奠功勳重臣的“酎金漿”。
他執爵上前,將漿液緩緩酹於靈前特設的陶甕之中,完成“奠酹”之禮。
隨後,太祝奉上以簡牘書就的官方祭文,始皇並未令他人代讀,而是親自展開,以沉緩而清晰的聲音誦讀。
文中追述王翦自昭王時起拔於行伍,破趙克楚、平定天下的赫赫戰功,以及其“忠謹無貳、功成不居”的品德。
每一個字落在寂靜的靈堂中,都似有千鈞之重。
祭文畢,始皇面向靈柩,躬身長揖。
此為天子對臣子的最高禮敬。
堂內堂外,所有身著縞素之人,隨之伏地頓首,哭聲再次洶湧而起。
完成這一系列繁複而莊重的祭告儀式後,始皇並未久留。
他在王離的叩謝及群臣的恭送中,步出將軍府。
登輦前,他回首望了一眼那素幡招搖的府門,目光深沉難辨,終是踏入輦中。
御駕起行,威嚴的儀仗沉默地穿過依舊肅靜的街道,向著咸陽宮方向緩緩駛去。
依制,王翦靈柩將在府中停靈七日,受親朋故舊、朝臣同僚弔唁。
府內一切色彩鮮亮的物件皆已撤去,目之所及唯有白、玄二色,飲食皆從簡薄,符合“喪不貳事”的古禮。
而這停靈的七日,咸陽城卻如被無形鐵箍緊緊鎖住。
自王翦靈柩入府當日起,十二座城門在日落時分便轟然閉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