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下,阿綰更是不敢起身了,只得維持著跪姿,微微側身向王離還禮,姿態恭謹卻難掩窘迫。
此刻,她的心口處隨著動作輕輕蕩了一下,那枚以赤金打造、懸於頸間的小金牌從素麻衣襟的縫隙間滑了出來。
金牌不大,卻極為精細,在靈堂長明燈昏黃的光線下流轉著溫潤而低調的光澤。
牌面之上,以清晰剛勁的秦篆陽刻著兩個小字——“荷華”。
這是宮中某種不言而喻的標識。
元氏的目光在金牌上一掠而過,枯槁的臉上神情未變,彷彿只是無意間瞥見一件尋常飾物,但她俯身行禮的動作卻並未有絲毫停頓或簡化,依舊是一絲不苟的、屬於高位命婦向受禮者致意的規範儀態。
這份在極度悲痛與疲憊中仍堅持的周全禮數,反而透出一種令人不安的執著。
站在靈堂檻外的蒙摯早已將內裡情形看得分明,見此陣仗,立刻快步走了進來。
他先向元氏抱拳微躬,隨即低聲道:“老夫人節哀,保重身體要緊。阿綰年幼位卑,實不敢當如此大禮……”
“禮不可廢。”元氏緩緩直起些身子,聲音雖沙啞卻異常清晰,“來者皆是客,皆是來送亡夫一程的善心人,該當如此。”
她一邊說著,甚至還用眼神示意了王離一下,要求他將全套禮數行畢。
王離額角青筋微現,但在母親的目光下,只能咬牙,將最後一個躬身動作做完。
待王離禮畢,元氏才似乎耗盡力氣般,任由身旁的兒媳尉氏攙扶著,慢慢坐回蒲團。
連日悲慟與勞累早已透支了她的精神,腰背因久跪和方才的大禮而隱隱作痛,身形顯得愈發佝僂。
原本這些應對弔唁賓客的禮節,多已由兒媳尉氏代為完成,她只需在旁頷首即可。
可今日對阿綰這看似逾格的鄭重,卻讓她身後的女眷們——包括尉氏在內——皆露出了難以掩飾的詫異與困惑。
她們的目光在元氏平靜卻固執的側臉,與阿綰頸間那枚若隱若現的金牌之間,無聲地游移。
靈堂內一時只剩下香燭燃燒的細響,和一種沉甸甸的、充滿揣測的寂靜。
蒙摯立在阿綰身側,身形挺拔如松,目光沉穩地掃過眾人,無聲地隔開了那些紛繁的視線。
“末將今日與阿綰同來拜祭老將軍,行色匆忙,禮數未及周全。”蒙摯見場面凝滯,沉聲開口欲作解釋。
然而話一齣口,他自己便察覺了其中的不妥——以他九卿衛尉之尊,與一尚發司的梳頭匠人同來,在等級嚴明如秦廷的場合,本身就是極不尋常。
即便阿綰頸上掛著御賜小金牌,在宮規禮法層面,她此刻的身份依然只是侍奉儀容的匠人女子,與統兵大將相提並論,反將那份隱形的特殊抬到了明處,令氣氛更顯微妙。
幸而阿綰反應迅捷。
蒙摯話音未落,她便已從懷中取出始皇的錢囊,指尖靈巧地探入,數出十塊光澤沉潤的金餅,雙手捧上,聲音恭謹:“此乃陛下知曉小人慾來祭拜,特允小人可以送十金,聊表對老將軍的追緬之意,萬望老夫人與將軍不棄。”
金餅在她掌心泛著光,那“陛下特允”四字,輕輕巧巧地將方才那略顯尷尬的“同來”之由,與眼前合乎喪禮“贈賻”之制的舉動,穩穩地錨在了帝王旨意的根基上。
既解釋了緣由,又未逾矩,更將那份不便言明的特殊恩遇,化為了可觸可感、合乎禮法的實體。
靈堂內凝滯的空氣,似乎隨著她的話語與動作,悄然流動了一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