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綰沒有走遠。
她站在大廳中央的漆木舞臺上,目光空茫地投向下方那片賓客坐席。
她自幼在這裡長大。
這方臺子,她再熟悉不過——邊緣的朱漆被無數次裙裾掃過,磨出了溫潤的光澤;臺板因常年承重,發出獨特的微響;四周低矮的彩繪欄杆上,或許還有她小時候頑皮刻下的淺痕。
曾幾何時,這裡夜夜喧囂,燈火通明。
她也曾在這臺上,為阿姐們的曼妙歌舞伴舞。
雖然只是不起眼的陪襯,但她每一個轉身、每一次揚袖都極其認真。
胡旋急如風,長袖緩如雲,鼓點敲在心上,笙簫漫過耳畔……那份灼熱的、鮮活的、帶著酒香與汗意的熱鬧,彷彿還在昨日,卻又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。
淚水模糊了視線,怎麼止也止不住。
臺下蒙摯的身影漸漸氤氳成一團玄色的影。
他不知何時已靜靜站在那裡,仰頭望著她。
“阿綰。”他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和,甚至朝她伸出了一隻手,五指微微張開,想接她從那並不高的臺子上下來。
阿綰沒有動。
她隔著淚眼看他,哽咽著問:“將軍,你知道的……這裡,是我長大的地方。”
“知道。”蒙摯點點頭,手依舊穩穩地伸向她,不曾收回。
“若有朝一日,我……離開了咸陽,或是……不在了……”阿綰的話斷在嘴邊,怎麼也說不圓全。
她的心裡早已亂作一團,姜嬿的冷言,這幾日的變故,王離口中他深愛的“雲姬”,元氏眼裡令人憎恨的“狐媚子”,還有王大將軍家中的那些看不清楚的渾水以及北疆戰亂……全都攪在了一起。
她原以為自己是不同的——得陛下青眼,執尚發司匠人之職,心間懸著那枚小小的金牌,走在宮巷裡也能得幾分薄面。
可如今這層虛浮的得意,被現實刺得千瘡百孔。
她是誰?
說穿了,不過是明樾臺這楚館章臺里長大的孤女,僥倖得了份侍奉御前的差事,終究是“奴僕”而已。
而蒙摯呢?
他是蒙氏子弟,世代將門,功勳刻在竹簡上,姓名寫在朝堂間。
他應當匹配的,是簪纓世家的淑女,是能為他穩固門庭、光耀族譜的閨秀。
自己與他之間,隔著的何止是雲泥。
他是九霄之上的鷹隼,而她,不過是宮牆陰影裡一株盡力向上攀爬的藤蔓,即便觸到一線天光,根卻永遠紮在晦暗的泥土裡。
這念頭一生,便如寒冰覆頂,將她心底那點不敢言說、卻悄然滋長的情愫,凍得僵死。
這幾日查案時他無聲的維護,甚至方才向她伸出的那隻手……此刻想來,都成了更深的惘然與刺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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