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,天光已大亮,驅散了最後一絲晨霧。
咸陽皇城巨大的門洞下,開始出現零星但有序進出的人影,大多是步履匆匆的低階官吏與傳遞文書的驛卒。
呂英幾乎是跑著穿過城門甬道的,額角鬢邊掛著細密的汗珠,氣息微促。
他來不及擦汗,目光迅速掃過宮前廣場。
廣場東側,玄甲禁軍正列成數個整齊的方陣。
陽光下,戈矛的鋒刃與甲片的邊緣反射著冷硬的光。
蒙摯矗立在陣前,身姿挺拔如松,手中握著一卷簡牘,正與身旁兩名校尉低聲交談,不時指向不同的佇列。
他眉頭微鎖,神情肅穆。
此次他是替代始皇出征北疆,但咸陽根本之地的防衛絕不容有失。
在抽調部分精銳北上的同時,重新規劃、夯實城防與宮禁的每一處關節,這其中的權衡與調配,複雜如弈棋。
按理,禁軍統領不應輕離京師。
但蒙摯少年時曾隨祖父蒙恬在北疆戍守數年,不僅立過戰功,更深諳塞外山川形勢與胡騎習性。
正是這份無人可替代的經歷,讓始皇最終下定決心,讓他跟著王離一起去北疆征戰。
此刻,他正一一清點能帶走的老卒與新銳,心中默算著未來半載咸陽的守禦鏈條,每一個名字,都關係著一處垛口、一道宮門的安危。
而即將接過他手中這副沉重擔子的,是他的叔祖父——上卿蒙毅。
這位髮鬚已見灰白的老臣,此刻正一臉煩躁地站在不遠處殿前的陰影邊緣,試圖躲避越來越熾烈的陽光。
他年紀也不小了,早向陛下懇求過幾次,想退下來享幾日清福,含飴弄孫。
可陛下只是溫言挽留,說“值此多事之秋,卿且再為朕分憂幾年”。
於是,清閒成了泡影,取而代之的是每日寅時即起,處理禁軍從巡防路線到糧械補給、乃至兵卒口角等無數瑣碎又緊要的軍務。
一想到未來數月乃至更久都要如此,蒙毅的臉色就更難看了幾分。
呂英豈能不知道蒙家的這些事情,小跑著近前,先朝蒙毅的方向抱拳行禮,努力繃住臉,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:“蒙大人,蒙將軍。”
“嗯。”蒙毅從鼻子裡哼了一聲,算是回應,目光仍盯著遠處忙碌的軍陣,壓低聲音快速說道,“你的馬在宮門值房處拴著。另……得空去我府上遞個話,讓我那夫人去王翦府上幫襯幫襯。元氏那邊……唉!”
他話沒說完,只餘一聲短促的嘆息。
“回大人,卑職眼下恐怕不得空,正需即刻趕往城外大營。”呂英側身讓過一隊扛著沉重旌旗與鼓架的甲士,目光追隨著他們走向宮外的背影。
廣場上,類似的隊伍絡繹不絕,將捆紮整齊的箭矢、打磨好的兵器、一袋袋軍糧以及更多的戰鼓,源源不斷運出皇城。
空氣裡瀰漫著皮革、金屬和塵土混合的氣息,一片山雨欲來的忙亂與凝重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