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文喘得更厲害,胸口起伏:“老奴……老奴剛備妥了陛下的早膳,去寢殿卻撲了個空……一路尋到宮門,才瞧見陛下跟著阿綰,竟、竟像是要跑出去!”
他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與惶恐。
蒙摯也是滿臉苦笑:“末將也是剛剛瞥見,這才急忙跟來。究竟為何,亦不知曉。”
“昨夜不是已然議定了麼?”趙高穩住呼吸,語氣裡帶著不解,“讓呂英校尉全程盯緊,城外大營還有百奚接應,斷不會讓那幾人走脫。陛下這是要出宮去麼?何必……何必親自……?”
“是啊,”洪文用袖子擦了擦汗,忽然想起什麼,壓低聲音對蒙摯道,“還有,蒙將軍,您可知……大軍開拔之期,已定在今夜?”
“什麼?!”蒙摯渾身劇震,猛然收住腳步,聲音陡然拔高。
他停得太過突然,緊跟其後的趙高與洪文收勢不及,“砰”“哎喲”幾聲悶響與驚呼混雜——趙高一頭撞在蒙摯堅實的背甲上,鼻尖痠疼,眼前發黑;洪文被趙高一帶,腳下踉蹌。
三人登時失去了平衡,在宮苑的石子小徑上狼狽地滾作一團。
玄甲、官袍糾纏在一處,揚起些許塵土。
蒙摯也顧不得被撞得生疼的後背和歪斜的頭盔,撐起身體,緊緊盯住剛剛爬起、正齜牙咧嘴揉著額頭的洪文,一字一句問道:“你方才說……今夜?!”
“是、是啊!”洪文費力地將哎呦叫痛的趙高攙扶起來,自己也氣喘未平,急急解釋道,“方才丞相親自吩咐的,讓小人即刻去準備陛下的銅馬車與百人儀仗,說要親率百官,送大軍出城至渭水畔!與此同時,城門大開,百姓們也是可以出城去的……”
趙高捂著撞紅的額頭,聲音發顫地補充:“老奴過來,正是要請陛下更衣——去穿那套玄甲纁裳的出征戰袍啊!”
“什麼?!”蒙摯腦中嗡鳴,徹底糊塗了,“戰袍?!難道陛下要……要親征?!”
這與他昨日深夜所得的命令截然不同,一切安排都在瞬間被打亂。
“沒、沒說要親征啊!”趙高腿一軟,又癱坐在地上,臉色煞白,滿是褶皺的臉上寫滿了茫然與恐慌,“昨夜不是議定,由蒙將軍您代天子持節出征麼?老奴……老奴這邊可一點相應的準備都沒有!陛下若要親動,輿服、儀衛、沿途警蹕……這、這不合規制,也不應該啊!”
蒙摯此刻哪還顧得上身後踉蹌的趙高與洪文,他拔腿便朝著西偏苑深處追去。
玄甲沉重,他卻邁步如風,終於在通往角門的僻靜迴廊拐角處,堪堪截住了那兩道身影。
“陛下!”蒙摯氣息未勻,胸膛急劇起伏,卻仍一絲不苟地抱拳行禮,隨即抬起眼,目光如炬,直直看向被自己攔住的始皇,“您……這是要往何處去?”
始皇顯然被他這突然的現身驚了一下,幾乎是本能地將身側的阿綰往自己身後一拉,待看清是蒙摯,緊繃的肩線才微微一鬆,竟笑了笑:“你倒是跟得緊。”
“陛下!”蒙摯並未因這笑容而放鬆,反而上前一步,張開雙臂,竟是以身軀攔在了通往角門的窄道前,臉上甚至都有些猙獰,“請告訴末將,您究竟意欲何往?此刻宮外……並非閒遊之時!”
“唔……”始皇被他這近乎“犯上”的阻攔弄得怔了怔,臉上掠過一絲極快的心虛,竟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身後的阿綰,才壓低聲音,帶著點商量甚至……狡黠的口吻悄聲道:“朕……朕想去城外大營,瞧瞧那邊的‘熱鬧’。就去看一眼,很快。”
“陛下!萬萬不可!”蒙摯的臉徹底黑了,聲音也沉了下去,“局勢未明,暗流湧動,您怎能在此刻輕易涉險離宮?若有不測……”
“哎,來得及,來得及。”始皇擺擺手,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化解蒙摯的緊張,甚至還扯了扯阿綰的衣袖,將她稍稍往前帶了帶,對蒙摯道,“就是阿綰的腿腳太慢,耽誤工夫。蒙摯,你既來了,正好,去給朕尋輛不起眼的馬車來,要快。”
“陛下啊!”蒙摯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了一聲低吼,眼中寫滿了“您怎可如此”的詰問。
阿綰被他這一吼嚇得縮了縮脖子,悄悄從始皇背後探出半張小臉,看看面色鐵青的蒙摯,又瞅瞅一臉“朕意已決”的始皇,沒敢吭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