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皇立於這磅礴無匹的聲浪中心,玄衣翻湧,眼中映著滔天火光與無盡戰意,如同這鋼鐵洪流唯一的神只與源頭。
城門轟然洞開。
蒙摯與王離幾乎同時翻身上馬,玄甲下的披風在城門湧出的氣流中獵然揚起。
他們一左一右,如同這洪流最前端的兩柄利刃,率先策馬馳出。
身後,是沉默而有序的、無邊無際的玄色浪潮。
萬千將士手持火把,躍動的火光連綴成線,線又匯成川流,從城門傾瀉而出,蜿蜒鋪展在寬闊筆直的秦馳道上。
從高高的城樓俯瞰,那景象驚心動魄——一條巨大、熾烈、望不見首尾的火龍,正以不可阻擋之勢,撕裂沉沉的夜幕,向著北方奔湧而去。
火光映亮了道旁肅立的黑色旌旗,映亮了甲士們年輕的側臉,也映亮了腳下這條象徵著帝國意志與力量的坦途。
始皇獨立於咸陽城門樓最高處,熾烈的夜風撲面而來,捲動他玄色十二章紋的廣袖與衣襬,發出烈烈聲響,身後數面巨大的玄色龍旗在風中繃緊如帆,嘩啦作響。
他雙手按在冰涼的垛口上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,寬大衣袖的遮掩下,指尖難以抑制地輕顫著。
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澎湃到幾乎要衝破胸腔的激越。
他的目光追隨著那條遠去的光河,彷彿能穿透夜色,看到更北方的草原與群山。
十年了。
自掃滅六國、一統天下、自稱“始皇帝”至今,整整十年了!
這十年,他書同文,車同軌,築長城,修馳道,將散亂的天下鍛造成一個前所未有的整體。
還有什麼可畏懼?
如今,十萬大秦銳士傾巢而出,甲冑鮮明,戈矛如林,必將如雷霆犁庭,橫掃匈奴,徹底蕩平北疆烽煙!
他的豪情,他的壯志,比這灼灼的火龍更加熾熱,比這呼嘯的夜風更加狂放。
他不僅僅是帝國的統治者,更是這奔湧鐵流的靈魂,是這征服意志的化身。
城樓之下,帝國的脈搏正以最鏗鏘的節奏搏動,向著宿敵,向著新的疆土,轟然進發。
城門樓下,趙高與洪文正低聲催促著寺人仔細檢視天子金根車的每一個部件,檢查轅馬鞍轡,確保前往渭水畔送行的路途萬無一失。
巍峨的城樓之上,此刻只有始皇一人憑欄遠眺。
然而,在這隻有旌旗獵獵與遠方隱約蹄聲的沉寂高處,始皇帝身後,城樓垛口投下的濃重陰影裡,卻傳來一陣極細微的聲響,那是小心翼翼咀嚼的動靜。
一股混合著油脂焦香與某種辛料氣息的味道,若有若無地飄散過來。
正心潮澎湃、神馳北疆的始皇,腹中忽然很不合時宜地傳來一陣空洞之感。
他蹙起眉頭,極為不悅的驀然回首。
就在他身後不遠,一根粗大梁柱的暗影中,小小瘦瘦的阿綰正蜷坐在冰涼的石板上,努力把身子縮得更小。
她手裡舉著一隻啃了一半、油光發亮的雞腿,正趁著他轉身遠望的間隙,飛快地咬上一大口,然後鼓著腮幫子很努力地咀嚼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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