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皇那聲“行了……”的尾音尚在空中未散,一個蒼老沙啞的女聲卻響了起來,聲音甚至極大:
“陛下!此案牽涉我王家滿門忠烈、數代清譽,老身——今日定要聽個分明!”
眾人凜然,目光齊刷刷投向火光照耀的邊際。
只見一名老婦正分開甲士,昂然而入。
她身上竟套著一件半舊的皮質軟甲,甲片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。
歲月壓彎了她的脊背,卻未能折損那份從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剛硬氣度。
她腳步沉緩卻極穩,滿頭銀髮緊緊綰成秦軍高階將領的簡潔髮髻,以一根質樸無華的木簪貫穿,紋絲不亂。
跳動的火把光芒映照出她的臉龐——正是已故大將軍王翦的遺孀,元氏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,她枯瘦卻有力的雙手,各緊緊攥著一個半大少年,正是王離與尉氏所出的長子王勇與次子王民。
兩個少年顯然被這肅殺場面與祖母身上散發的沉重力道所懾,面色發白,嘴唇緊抿,卻仍竭力挺直尚顯單薄的胸膛,跟隨祖母的腳步,一步未落。
被死死捆縛、堵嘴在地的尉氏,在瞥見自己兩個兒子的瞬間,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鐵錘擊中,隨即便極力掙扎起來,喉嚨裡還發出了“嗬嗬”聲,像是瘋了一般。
另一邊,被百奚按住、同樣無法出聲的幼子王睿,也睜大了懵懂的淚眼,望著突然出現的兩位兄長,小臉上寫滿了無助的驚恐與細微的渴望,小身子徒勞地扭動,發出微弱的嗚咽。
始皇的目光落在元氏身上,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神色,終是微微頷首,默許了這位曾隨夫征戰、見證帝國興衰的老封君參與此局。
阿綰下意識地又往始皇身後那道玄色屏障後縮了縮,似乎想避開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、沉重如山的目光。
始皇見此情形,卻舒展了眉宇,側轉身,看著阿綰,聲音竟是前所未有的溫和,甚至帶著鼓勵:“阿綰,說吧。將你所知所析,盡數道來。”
“哦~~喏。”阿綰暗暗吸了一口氣,挺直了脊背。
她知道,此刻便是將萬千碎片拼合成圖、讓一切水落石出之時。
每個人只知曉自己那一隅的陰暗或不得已,正是這些碎片,最終匯成了雲中郡失守、十萬生靈塗炭的血海。
而她所要做的,便是抽絲剝繭,讓真相曝露於這火光之下。
“來此之前,陛下曾問小人,‘情為何物’?”
阿綰自始皇身後緩緩步出,腳下碎石一絆,身形微晃,始皇已伸臂穩穩扶住。
阿綰仰頭,對始皇趕緊報以感激的一瞥,心中卻忽然掠過一絲驚異——自己屢有僭越之言,趙高都忍不住厲聲呵斥,陛下卻始終包容,甚至願與她探討這看似無關宏旨的問題。
或許,許多看似無解的困局,正是因為隱藏著不為人知的曲折。
她站穩身形,不再移動,清亮的聲音在夜風中傳開:“小人當時答,親情、友情、恩情,乃至男女之情,皆是‘情’。人心不同,抉擇各異,結局便如雲泥之別。陛下許了小人這番淺見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場上諸人,“而今夜所有事端的根源,確確實實,皆由這一個‘情’字滋生蔓延,最終……釀成不可挽回的巨禍。”
“王離將軍與尉氏的姻緣,始於‘報恩’之約,情意根基……本就淺薄。即便結為夫妻,在將軍眼中,尉氏或許更似老將軍為他擇定、必須承擔的一份‘王家職責’,而非心中所慕。故而,當他在北疆遇見雲姬,一見傾心,便再難自已,甘冒天下之大不韙,與之相守,甚至不及稟明高堂,行納聘之禮……更很快有了血脈。”
阿綰的語調平靜無波,卻似最鋒利的薄刃,劃開了華麗錦袍下早已潰爛的瘡疤。“此類事情,在遠離禮法拘束的邊軍中,或不算驚世駭俗;尋常百姓間,為生計計,七情六慾亦是常事。然則,令王翦老將軍與所有人都未料到的是,王離將軍用情之深,竟深至……可以漠視累世軍功、罔顧家族期許,唯願與雲姬廝守。”
“遠在咸陽的尉氏,起初或也只當是邊關多了一個無名分的姬妾,只要不撼動她王家宗婦的根基,尚可隱忍。直至四年前,王離將軍借為太夫人賀壽之機返京,竟提出要將雲姬與王賀記入宗譜,更欲以平妻之禮待雲姬……”阿綰的目光掠過地上那位已無聲淚流的尉氏,“此事,便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重木。尉氏心中經年積壓的怨懟與屈辱,轟然決堤。她甚至……或許曾動過玉石俱焚的念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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